张智斌先生的“从幽默中品味苦涩——狭缝中的自由和高压下的抗争”一文,介绍了在专制统治下流传于俄罗斯的政治笑话。正如张先生所说,这些笑话冲破了舆论审查的管制,是以幽默、恶搞的段子来奚落、嘲讽、挖苦、揶揄时弊,表达民众的不满,是民众反抗专制的一种手段。
我有幸在大疫之前的2019年九月乘游轮在俄罗斯旅行十多天。这期间每到一地,都有几个导游领着我们参观著名的景点。这些导游英语流利,知识丰富——其中有一个曾经作为Fulbright Scholar在哈佛大学访学一年——言语幽默。特别是,虽然他们几乎都有“大俄罗斯”情结,怀有恢复历史上俄罗斯帝国“荣光”的梦想,对已经消失了苏共统治却深恶痛绝,言谈中常常说一些当年的政治笑话,一方面活跃气氛,一方面讽刺苏共的统治。
一.
在莫斯科红场上,导游严肃地对大家说,各位男士们请严重注意,不要丢失了夫人。你们看广场上这么多警察。警察是干什么的?大家都知道。因此要是丢失了,恐怕只有到“古拉格”去找了。万一丢失了,在俄罗斯重娶一个美女要比找到丢失的夫人容易多了。
她的话当然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警察在苏联时代送了多少人去“古拉格”,大家记忆犹新。有一个女导游就说过,她祖父就死在劳改营。至于“娶一个俄罗斯美女”云云,针对的也是俄罗斯社会的一个苦涩的现象:俄罗斯男女之比为6:7,全国女性比男性多一千万。有一个导游说过,他家七口人,他是唯一的男性,另外六人是母亲、岳母、妻子、两个妹妹、女儿。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态?导游说,科学界、社会学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也找不到应对之策。
真不理解俄罗斯在如此严重的性别比例失调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一再发动战争,把青壮年男性送到前线去送死?
二.
“红场”上那座灰色的“列宁陵墓”周围,看不到几个游人——大家痛恨苏共统治,谁还有兴趣来看苏共创始人的腐尸?据说来自中国的游客倒是常常要求去看,是不是想比较一下那具腐尸与天安门广场上的“腊肉”的保鲜程度?
导游说,列宁躺在陵墓里,也还关心着苏联。有一天,他看到斯大林疯狂屠杀苏共高官、苏军将领,十分不安。于是他就走出陵墓到克里姆林宫找到斯大林。
列宁说,“斯大林同志,您这样对待党内同志,谁还会跟您走?”
斯大林回答,“请放心,列宁同志,他们一定会跟我走。因为,如果谁不跟我走,我就让他跟您走。”
三.
在乌格里奇(Uglich),导游介绍了当地的名胜、特产。话锋一转,说到。咱们乌格里奇,当年可是苏联的制表业中心。不过造出的手表卖不掉。市委书记着急了,召开了专门会议来讨论这个问题。书记说,同志们,你们为什么不买咱们这里制造的手表呢?为什么喜欢买瑞士表?咱们的手表比起瑞士表来,起码有三大优点。第一,便宜,价格只有瑞士表的十分之一;第二,漂亮,看看咱们的表的装潢;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咱们的表比瑞士表要跑得快!
四.
在圣彼得堡,一早出发去冬宫。不料刚上路就遇上了堵车。大家干坐在车上,感觉烦闷。
导游不失时机讲开了段子: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知道为什么圣彼得堡总是堵车?那是苏联时代市委有过一个决定。那时候人们普遍懒惰,到处可以看到酒鬼。市委为了提振市民的革命精神,防止懒惰,下令凡是住城北的一律到城南上班,住城南的一律到城北上班。让你南北奔波,疲于奔命,看你还懒惰得起来?看你还有时间醉醺醺地在大街上游荡?
你们感觉遇上堵车烦人是不是?其实我们感觉最烦人的不是堵车,是开会。
有一次圣彼得堡——那时还叫列宁格勒——市委开干部会议,书记同志严肃地警告大家,千万不可忘记,西方正在千方百计地想消灭俄罗斯,而我们内部也有人与他们呼应。他们就是我们内部的敌人。同志们,请想一想,在座的人当中,有没有敌人?
有人举手说,书记同志,我已经发现了一个敌人。书记说,是哪一个呢?那人指着一个正在聚精会神记笔记的人说,他就是!书记说,您怎么能没有证据,随便就说一个同志是敌人呢?
那人说,书记同志您看,全场几百人,大家都睡着了,就他一个人没有睡。列宁同志不是说过吗,敌人是不会睡觉的。
五.
我们乘的大巴经过海军博物馆,博物馆包括河边停着一艘军舰,就是著名的“阿芙乐尔”号,“阿芙乐尔”是俄语“曙光”的音译。
导游咧嘴一笑,说到,大家看到了吗?那就是著名的曙光号巡洋舰。我们小时候上学的时候,老师说,1917年它发了一炮,成就了它的光荣。有同学举手说,老师您说错了,光荣的时刻不是1917年,早在1905年它就威风凛凛,誉满全球了。
学生哄堂大笑,因为那一年阿芙乐尔号所属的俄罗斯第二太平洋舰队在对马海峡被日本联合舰队歼灭。阿芙乐尔号临阵逃脱,逃到了菲律宾被扣,避免了被击沉的下场。
全舰队三分之二的舰艇被击沉,阿芙乐尔号全身而退,这不就是光荣?
六.
这些当然都是来自民间流传的政治笑话。这些政治笑话流传在俄罗斯已经超过百年,据说最多的时候有1500多则,还有人将之编辑成书。当然结果是编书的被抓到“古拉格”去了。然而,书可以禁,网可以封,“防民之口”却“甚于防川”(《国语.周语上》),两千多年前的中国政治家就懂得这么简单的道理。当下的“瓷”国,不也是各种笑话、谣言满天飞?人人在会议上“颂圣”,满怀深情争相购买那一百四十种新“红宝书”;下了班就骂娘的骂娘,想讽刺“小学生”的讽刺“小学生”。花费数千亿的经费来控制民众的嘴,就真的鸦雀无声,万马齐喑了?不过是装聋作哑,对民间的鸟鸣马吼,假装听不见罢了。
想把民众的嘴封死,全社会只有一种声音,全民就相信一个人的话,如同筑一座三峡大坝堵住长江水那样,人类历史上还没有成功的先例。即使如三峡大坝也还得定期放水,否则“川壅而溃”则“伤人必多”。你千方百计堵住民众的发声渠道,民众自有创新的发声方法。你有那份能耐消灭掉民间的段子、谣言、把“瓷”国变成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一言堂”、“静默国”?除非你能像当年对张志新那样,把全国人的声带都割断!
2023年11月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七〇三期(cm1123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