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摘】思羽:玛丽雪莱与《弗兰肯斯坦》及其他

我们这代人几乎都知道英国浪漫派诗人雪莱的《西风颂》,“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遥远吗?”是英国诗人雪莱写的。但是不一定知道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在文学史中的地位,她是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的鼻祖。出国才知道这本书对现代科学技术与文化生活的影响有多大。今年一月是Frankensten 出版200年(2018年)。它是我孩子的高中必读书。我跟着小朋友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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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副标题—现代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里的预见之神普罗米修斯,与智慧女神雅典娜创造了人类,一个负责泥土形状,一个浇灌灵魂。普罗米修斯还从天庭盗出火种,被宙斯惩罚,绑在高加索的陡峭悬崖之上。白天有秃鹰来啄吃他的肝脏,晚上再长出来。这里副标题的含义,更多强调普罗米修斯对人类的创造与先知先觉。

Frankensten的地位和影响到现在为止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过去一个周末11/17—11/21 围绕着OpenAI Sam Altman的闹剧,更是把人工智能,机器人阿法狗什么的提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吃瓜群众说是看个热闹,但是对AI的未来,这头已经放出来的恶魔,如同《弗兰肯斯坦》中幻想的,现在已经是即成事实。它何时会毁掉人类,时间在飞速行驶。。。

1. 

成书背景 

1816年5月,18岁的玛丽带着继母的女儿克莱尔和情人雪莱私奔到欧洲大陆,他们沿着莱茵河旅行。

在德国,离弗兰肯斯坦城堡十英里地小住。两世纪前那里是炼金术风行试验的地方,和现在的人工智能的火热很像。在风景秀丽的日内瓦湖畔,拜伦的别墅,那个阴雨连绵,潮湿抑郁的夏天,他们每晚在橘色的火炉旁,围炉夜话。诗人们,还有拜伦的私人医生,一起读书、写作、湖上泛舟,谈论那些隐蔽的知识学科,星相学,灵异学,魔法,宗教,炼金,和Galvani的激电效应。

连绵阴雨下了一周,无聊之至。拜伦受到德国聊斋故事的启发,建议玩一个写作游戏,比赛看谁能写出最恐怖惊溧的哥特小说。英国人对鬼怪故事的热情从来就不亚于其他民族。每天早上,拜伦会检查作业一样,每个人问一遍,想出来了吗?写了几页纸了?

六月中旬一个夜晚,后来有天文学家考证出那天是1816年6月16日,也是100年后,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写《尤利西斯》中的布鲁姆日。他们经过几天的讨论与苦思冥想,玛丽突然想到“也许尸体会复活”,电流的发明产生给了她这样的想象力。

她梦到一个科学家维克多. 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他创造了一个自己都后悔创造的生命。而且,她联想到了她母亲的初恋情人,生活在伦敦的瑞士画家亨利.福塞里(Fuseli)的《梦魇》。

画中充满黑暗的、非理性的暴力和隐晦的性暗示。画中的女主角身穿雪白婚纱,温柔性感迷梦地沐浴在白光中,一个丑陋的黑面猿人站在她的胸上,还有一匹在阴暗中两眼闪着白光,鼻孔翕动的怪马。画中的女主角 “她就在那里,毫无生气,被扔在床上,头低垂着,苍白扭曲的面容一半被头发遮住。” 画家的恶魔是他自己。他想要阻拦这场自己得不到的女人的婚礼。而玛丽的小说结局就是怪物承诺在维克多的新婚之夜向他的新娘复仇。二者都注入了艺术家与作家的强烈感情。

Henry_Fuseli_(1741–1825),_The_Nightmare,_1781

书写成第一次出版时,出版商只印五百本,要求雪莱写序,玛丽匿名,才同意出版。

玛丽把此书献给了父亲,《政治正义》的作者、威廉.葛德文。第二次出版时,葛德文要求出版商印上真实作者的姓名,玛丽.沃尔斯通克拉夫特.葛德文,并预言,这是他们那个时代和未来时代最伟大的原创。此时玛丽二十岁。一个未来科幻小说的祖母,一个燃烧着火一样激情的天才少女作家诞生了。

MaryShelley

2. 

创造者 

书中的男主角,弗兰肯斯坦,出身于日内瓦的名门望族。到了他父亲一辈,家道中落。

善良仁慈,充满爱心的父亲娶了破产的好友的孤女。老夫百般宠爱少妻,如胶似漆,建立幸福和睦的家。恐怕没有人的童年能比弗兰肯斯坦的更幸福了。弗兰肯斯坦生于那不勒斯,从小周游意大利,法国,德国,徜徉于大自然,耳濡目染真善美。他母亲在乡村访贫问苦时,领养了一名米兰贵族的遗孤少女,美丽温柔的伊丽莎白。

13岁那年,弗兰肯斯坦迷恋上科学。本来是件好事,可是他着魔的是一门已经被推翻的空中楼阁理论学科。15岁那年,他在湖边的老房子,目睹了可怕的挪亚洪水一样的暴雨,雷声在他们周围四面八方炸响,家门口一棵老橡树被闪电击中,发出绚丽火焰,橡树完全消失,粉树碎骨。从这场自然灾害中,他学习了电学、流电学等理论。17岁他出远门上大学之际,母亲缱绻病榻,弥留之际,依旧仁慈平静,坚定安详,她把养女伊丽莎白交付给儿子,希望她将来成为他的新娘。

在大学里,他开始涉足现代化学。他的导师影响他,说现代科学大师很少承若点石成金,但是他们的双手眼睛都洞悉自然界的奥秘,研究太空,发现血液循环规律,创造奇迹。教授的话,点亮了弗兰肯斯坦的灵魂,宣告了他的诞生与毁灭。他发誓要创造远远超过前人的成就,发现未知的力量,特别是生命最深处的奥秘。

弗兰肯斯坦说,人体的结构,或者说,任何有生命的动物都让我感兴趣。我经常这样问自己:生命的本源究竟在哪里呢?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我对人体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变化中所显露出来的任何因果关系,和细枝末节进行检验和分析,直到最后有一天,我的脑中突然一道灵光乍现,像闪电般劈开了我身处的黑暗环境。这道闪电如此耀眼、绚丽,可是又很简洁。当我为这道灵光所预示的广阔前景而晃得头晕目眩的时候,我也极为讶异:自古以来,众多的天才在研究同一门学科,可是惟独将由我来发现这旷世的秘密。—《弗兰肯斯坦》

弗兰肯斯坦所说的、所做的都是千真万确的。如同现在的人工智能发明,机器人下象棋,已经战胜了人类,查停车场的车牌,机器人在餐馆收拾盘子一样,弗兰肯斯坦在付出了巨大的艰辛劳动之后,终于找到了生命繁衍和诞生的根本原因,不,还有更惊人的,他能从失去活力的物质上注入生命力。

啊,想到正在加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有点不寒而栗。

3. 

被造者—恶魔 

弗兰肯斯坦在给被造物的躯体注入生命时感到焦虑不安。

“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雨滴狂乱地打在窗上,蜡烛也即将燃尽。突然,就在火苗临近熄灭的微光里,我看到那具躯体睁开了浑浊昏黄的眼珠,呼吸急促,四肢痉挛地抽搐起来。

我该如何形容我对这场灾难的感受啊?我又该如何描述这个我费尽千辛万苦造就出来的怪物啊?他四肢倒还符合比例,我也尽力按照美的标准挑选他的五官。

美!我的老天!他的黄皮肤刚好包住肌肉和皮下血管;他的头发乌黑油亮,他的牙齿也像珍珠一样洁白。但是这些不错的器官和他水泡眼配在一起,反而更加骇人。而且他的眼眶也是差不多像浮肿一般的惨白色。他的面部肌肤萎缩,薄薄的嘴唇又黑又直。”—《弗兰肯斯坦》

这段话现在看来有白人种族主义的优越感之嫌。弗兰肯斯坦好像创造了一个身高八英尺的亚洲男人,兼具普遍非洲黑男人的嘴唇、牙齿、眼睛与头发。单单不是高贵的金发碧眼白皮肤的盎格鲁撒克逊种族的形象。

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丹麦王子对人类的称赞:

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这一个的相貌多么高雅优美:太阳神的鬈发,天神的前额,像战神一样威风凛凛的眼睛,他降落在高耸穹苍的山巅,神使一样矫健的姿态;这一个完善卓越的仪表,真像每一个天神都曾在那上面打下印记,向世间证明这是一个男子的典型。

玛丽熟读古今历史上伟大的文学作品。相信她能背诵《哈姆雷特》上面的美妙诗句。

她让被造物恶魔都憎恶自己。

“我获得生命的那天真是该死的一天啊!我忍不住悲愤地呼喊。该死的创造者,你为什么要造出我这样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以至于连你都要厌恶地逃离呢?上帝出于怜悯,按自己的形象塑造了英俊、迷人的人类。而我的形象,却出自你那肮脏的形象,甚至比你的原型还要面目可憎。撒旦身边还有朋友和其他魔鬼与他为伴,崇拜他,鼓励他,但是我却孤身一人,遭人怨恨。”

恶魔躲藏在逃亡的法国贵族人家的村庄时,偷偷观察这家的兄妹与盲老人,聆听他们不幸曲折的经历,了解社会生活的广阔场景,学习了文雅的语言交谈,崇尚他们的道德文明,渴望他们的善良美德等高贵品质。书里提到恶魔还捡到一个旅行箱,里面有普鲁塔克的《名人传》,弥尔顿的《失乐园》,和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欣喜若狂。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远古英雄的伟大业绩和深邃思想之中。

《少年维特之烦恼》对怪物影响特别大。

“这本书对我来说就像是一股永不枯竭的源泉,充满了思维的火花和惊喜。” ”它描绘了人性中温和、驯良的举止,又包容着极度敏感的天性,以及不计私利的高尚情怀。这些品质都与我从邻居们身上看到的美德非常吻合,也与将永远在我内心扎根的期望不谋而合。”

读了《失乐园》,他非常震撼。把自己的境遇和亚当一比较,嫉妒苦毒怨恨满上心头。

亚当出自上帝之手,是个完美的人。他快乐幸福,被造物主精心呵护,还被允许同同神灵交谈,从他们那里获得知识。最重要的是,上帝看到亚当独居不好,还给他造了一个美丽的伴侣女人夏娃。俩人相爱生子,其乐融融。而我却是孑然一身,孤单无助。

玛丽雪莱故意的,没有给书中的丑物取个名字,就称他是恶魔、杀人犯、吸血鬼。

另一面,玛丽从诗人雪莱拜伦的身上看到了一个被社会抛弃,绝望孤独,悲愤反抗的灵魂,并把它注入生命。

4.  

波西雪莱、威廉葛德文、沃尔斯通克拉夫特与玛丽雪莱 

波西雪莱可能是史上最俊美的诗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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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贵族。碧蓝色的大眼睛,深褐色头发,漂亮的嘴唇,娇嫩的皮肤,从伊顿公学,到牛津大学,他无论在思想,行动上都是无政府主义者,他反叛狂躁,孤独高傲,焦虑忧郁,离群索居,经常把自己的钱财分散给不认识的贫穷人。

威廉葛德文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运动的先驱之一,思想家、哲学家与政治家,众多年轻人追随仰慕他。

雪莱读过葛德文写的《政治正义》一书后,激动地把它当作福音书。他把葛德文的理想世界当作天堂,把葛德温当作上帝。书中描绘的世界多么令人向往。劳动者一天只工作俩个小时,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多么纯真理想的新世界。这么个伟大的人,雪莱从未谋面,已经拜倒在他的“光芒四射”的伟大思想之下了。他写信表达自己的崇敬之情,渴慕拜谒,请求葛德文不吝赐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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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莱见到他的大师邋里邋遢,不修边幅,而且还不断受到他那“性格暴躁,喜欢说谎”的第二任妻子的凌辱,感觉有点失落。葛德文一家,两三次婚姻带来孩子一大群,他倒是不介意,就是穷困潦倒,急切需要像雪莱这样乐善好施的世袭贵族相助。

沃尔斯通克拉夫特 Mary Wollstonecraft 是葛德文的第一任妻子。

她是女权主义的创始人,在当时因为她和几个名人的丰富情史,挑战习俗,使她名声很坏。她热爱写作,有火一样的灵魂,充满激情与自由的精神。她写过《维护妇女的权力》(1792),还有小说、论文、法国大革命历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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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世纪后期,人们才把眼光投放到她的著作本身,而不是她复杂的私生活。玛丽说,她母亲跟葛德文的婚姻就是为了生下一个合法的她。之前,当 M W 的第一个情人亨利·富塞利,为了另一个女人离开她时,她服用过量鸦片酊,试图自杀。法国大革命期间,在巴黎,她跟美国驻法国外交官作家商人Imlay相爱,生下范妮,又为这个 Imlay 自杀两次。

玛丽说,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像我母亲一样坚强的人,在爱情面前是如此脆弱。

沃斯通克拉夫特追随美国外交官前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不久出版了一本航海札记。葛德文读过这本书,写道:“如果有一本书能让一个人爱上它的作者,那么在我看来,这就是这本书。” 他们为爱而结合。

M W 生下女儿玛丽十天后就去世了。

葛德文其实是个很有爱心、善良的读书人。家里的五个孩子里有三个和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克莱尔是邻居妻子带来的,她和玛丽一样痛恨这个受过教育有文化,但是粗俗无比的母亲,她与玛丽出走后,一直追随并骚扰诗人拜伦,生下私生女,却始终得不到拜伦承认。而范妮身上有更多母亲的基因,可能是抑郁症的自杀倾向。她在25岁时,独身去一个小酒店,留下两封绝笔信给葛德文和玛丽,服过量鸦片酊自杀。有人猜测范妮为雪莱情死,但是不确切。

克莱尔说过,在我们家里,如果你写不出一部史诗或小说,其原创性足以打败其他小说,那么你就是一个可怜的人,不值得承认。

 

容貌迷人,冰雪聪明的玛丽从小在父亲的书店、出版物和青少年图书馆里长大,博览群书,写作思考,懂法语、拉丁文。

葛德文为孩子写过很多著名的儿童读物,拥有《伊利亚特》的希腊文原本。十六岁的夏天,玛丽在苏格兰父亲的朋友圈里,认识了柯勒律治和雪莱。雪莱对她一见钟情,追她到了伦敦。两人经常在玛丽的母亲的墓地约会,交换诗歌。诗人认为,玛丽的姿容美与心灵美达到完美融合。雪莱抛弃了出于绅士怜悯与之结婚的酒店老板之女哈里特,带着玛丽再次私奔。

在欧洲大陆漂泊的十年,雪莱从祖父那里继承来的财富根本不够他支助众多的诗人艺术家,特别是未来的岳父葛德文,他因为女儿被勾引而异常愤怒,经常向雪莱索取金钱,而雪莱总是满足他的这位岳父。

他的第一个妻子哈里特,在离婚两年后自杀。他们生下的三个孩子都先后夭折,特别是如同天使一般长相的威利的死,对他们打击巨大。

雪莱对玛丽说,我从未向你许诺过没有痛苦的生活,但我低估了,绝望的深渊和沉重的悔恨。而玛丽则表明,她抛弃了一切就为了与雪莱在一起。

拜伦曾经评论雪莱是他见过的人中,“最超凡脱俗,最温文尔雅”的天使。

雪莱热爱大海,却不会游泳。他说过,“我总是想到水底去,据说真实就藏在水底。。。所谓去世就是揭开一道活着的人们称之为生活的帷幕;人一死,帷幕就揭开了。”所以,别揭开这画帷,人们就管这叫作生活,虽然它画的没有真像。(雪莱的诗歌)

他的帷幕在29岁就揭开了。他的死如同以色列人最神秘的先知以利亚,突然出现,在地上行了无数神迹后,没有经历死亡就升天。雪莱和他的朋友在自己的新船上试航,海面上骤然起了风暴,仅持续了20分钟,云开雾散之时,他们的船失踪了。雪莱就在那阵旋风中告别了这个世界。

拜伦和雪莱的朋友用希腊的方式为他火葬,三个小时后,朋友把他仍然完整的心脏从火中抢了出来。这颗心埋在他心爱的永恒之城–罗马,悲痛欲绝的玛丽雪莱在他的墓碑上写下了:“众心之心”。玛丽雪莱活到了50多岁,去世后埋在她父母墓地中间。

细看玛丽.沃尔斯通克拉夫特.葛德文.雪莱的社会关系,她的原生家庭,父母亲都是当时伦敦文艺圈名人、自由主义思想先驱与怪人,特别是她与雪莱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爱情,更是她写作《弗兰肯斯坦》的动力。雪莱的绝望的孤独、渴望爱又被社会习俗所抛弃,和流淌在玛丽的血液里的叛逆幻想的结合就是弗兰肯斯坦原型,在跟着写出了《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雪莱私奔后,在那样的时刻,玛丽雪莱写出了非凡天才的作品《弗兰肯斯坦》就顺理成章了。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七〇五期(cm122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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