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
大规模生产取代小规模生产或小商品生产促进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分层,出现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大阶级。两个阶级互相对抗。这两个阶级的互相斗争决定现代社会的未来。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了这个观点。
我的基本看法是,小商品生产者都是自雇的人。他们从事生产活动的原则是自给自足。他们从事家庭规模的生产。从整个社会看,他们都是分散经营的生产者,他们不是媒介。从事大规模生产的企业家的最突出特点是,他们是媒介。随着生产资料的集中,生产集中就是必然结果。资本成为组织生产的媒介;企业家也是组织生产的媒介。马克思和恩格斯预言,社会阶级将重新分化组合,最终形成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大阶级的壁垒分明的对抗。但是,最后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社会结构的变化表明他们的预言并没有真正实现。
从马克思的著作看,他对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阶级的具体分析与他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的那个断言并不一致。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分析了当时德国的阶级状况。他们表示,来自一个阶级的分散的个人只是在与其他阶级的共同战斗中才组成一个阶级,但是,在其他方面他们是互相敌视的竞争者。后来,马克思又在他的著作《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政变》中分析了法国的社会阶级。他指出,法国的农民都是一些小商品生产者。就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利益和他们的文化将他们与其他阶级区分开来的生活条件使得他们与其他阶级敌对来看,他们组成一个阶级。就这些持有小产业的农民内部的互相联系以及他们的利益的一致性没有产生一个共同体、没有民族的联盟和没有政治组织而言,他们不组成一个阶级。他说法国的农民就像一个麻袋里装的土豆一样,他们具有同质性,但是,他们不团结。
工业化以后,欧洲出现了庞大的产业工人阶级队伍。工人阶级一度是团结的。但是,工人群众与企业主的关系又并非是单纯的对抗关系。个人认为,被认为构成资产阶级主体的企业家并不作为一个单独的阶级来对抗工人阶级。企业家跟他们的企业内部的工人的关系比他们跟其他的企业家的关系更加密切。企业家是社会化大生产的组织者。他们代表着先进的社会生产力。工人入厂后需要接受技术岗位的培训说明先进的生产力原本来自企业家。但是,由于本人不认为企业家在工厂内部的生产过程中榨取工人的剩余价值,因而本人认为,企业家作为资产阶级的主体与工人阶级的关系是一种合作关系,而不是对抗关系。在每一个工厂里,我们从企业家的社会角色可以看出,他们是社会对社会化大生产的需求中实现劳动者协作发挥作用的媒介,而从社会学的意义上说,工人是使用这个媒介的人。没有企业家,劳动者就无法实现社会化大生产,而社会化大生产是实现现代社会生产力大发展的主要形式。正如前述,由于实现了社会化大生产,企业家获得了大量的财富,但是,由于规模经济和标准化的生产,企业降低了生产成本,而工人阶级作为消费者的主要部分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中获益良多。
由于企业投入大量的先进科学技术于生产过程中,企业需要掌握先进科技的劳动者。由于大量采用机器设备来替代原有的蓝领体力劳动者,工厂的办公室里出现了大量的白领工作者。发达国家的阶级结构的图谱跟马克思和恩格斯当年预言的情况差别巨大。不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大阶级的壁垒分明的对抗,而是出现了所谓的中产阶级。根据一些社会学家对二十一世纪初的美国社会阶级结构的一项调查,美国的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占人口中的绝大部分,而上层阶级和底层阶级占人口中的极少部分,形成一个橄榄型的社会。
资料来源:General Social Survey 2000-2004 (Michael Hout, How Class Works: Objective and Subjective Aspects of Class Since the 1970s, in Annette Lareau and Dalton Conley (ed.), Social Class: How Does It Work? (New York: Russel Sage Foundation, 2008), 29. )
欧洲等其他发达国家内的社会阶级构成的情况基本上也类似。马恩预言的阶级对抗的格局并没有出现。
其实,企业家都是个人经营者,或者说是从事大规模生产组织的个体经营者。他们是各个企业内部生产组织的媒介。由于社会内部消费者的需求呈现多样化和易变的特点,分散经营的企业更能捕捉市场需求的信息。他们不太关心政治。企业家不是政治生活中一致行动的阶级。
两大阶级对抗的图景越来越模糊不清。由于资本主义经营出现了资本社会化的特点,不少劳动者成为投资者。例如,有的工人购买股票或自己的企业的内部股份。工人的退休基金的经营者将退休储蓄的资金用于投资都模糊了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的界限。再加上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物质产品的丰腴成为国家实施福利制度的基础。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开始过上体面的生活。社会阶级矛盾已经大大缓和。
美国有些社会学学者认为,美国已进入无阶级社会。个人认为,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内阶级仍然存在,但是激烈的阶级斗争早已不复存在。主要原因在于,工人和企业家都是资本主义生产与消费中间互相制约的环节。这就像铁锤、布和剪刀之间的互相制约的关系一样。实质上,并不存在一个阶级统治和压迫另外一个阶级的状况。我宁愿将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视为社会的上层阶级和底层阶级。但是,并不存在一个阶级统治另外一个阶级的情况。当政府参与管理公共事务的时候,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都能对政府施加影响。民主制度是两个阶级共享和共有的。没有资产阶级对工人阶级实施专政的情况,也没有资产阶级实施民主的把戏对工人阶级实施实质的统治的情况。如果说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都已经普遍地实行民主制度,这个制度保证的民主也不是所谓的资产阶级民主,而是全民的民主。如果人类社会里已实现民主的话,那不可能是仅仅由一个阶级独享的民主。在这一点上,我与马克思也有很明显的分歧。下面请允许我利用一点空间来谈这个问题。
第七章 民主对专政
根据马克思的理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认为,在生产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阶级也是掌管国家政权机关的权力的阶级。在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资产阶级是统治阶级的理论前提下,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必然压迫工人阶级。在这种情况下,工人阶级没有通过政府管理社会的权力,因为他们是被压迫的阶级。如果这个国家建立一个民主制度的话,那也是资产阶级的民主制度。资产阶级不可能与无产阶级共享民主。
我们不应该仅仅与马克思采取各持己见的立场。如果我们仅仅表示,资产阶级并没有剥削工人阶级,因而也不可能压迫工人阶级。这样,就不可能说资产阶级对工人阶级实施专制统治,也不可能认为工人阶级不享有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主。这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需要找出马克思的理论违背逻辑的推论,并提供理据说明马克思的理论不能成立。这是我们需要做的工作。
马克思的推论中有一个一贯的逻辑,就是人类社会的各个阶级都是根据他们的经济理性决定他们的行动。他认为,人具有阶级性,没有抽象的人性,而每个人的身上都打上阶级的烙印。所以,他认为人们的经济利益决定他们的政治行动。这样,一个不可避免的推论是,人的家庭出生或其所处的阶级的地位(或社会阶级的背景)决定他们的政治倾向。这显然是一个过分简单和幼稚的看法。
在人们分析社会现状时,他们可以将人所处的社会阶级的状况纳入考量。社会学家可能会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但是,在政治生活中,人们关于管理公共事务的讨论和处置与经济生活的情况很不相同。在经济生活中,人们单纯地谋取经济利益,其行为模式比较简单。我们甚至可以说,经济人皆唯利是图。但是,在政治生活中,决定一项公共事务时,人们经常不单纯从经济利益来考量。人们经常会从多个不同角度看问题,或者根据多个面向综合考量一件公共事务。经济事务和政治事务比,后者要复杂得多。
在经济生活中,人们更加突出一个人的阶级归属,例如,人们认为劳动者属于工人阶级,而企业高层管理者或者工厂主属于资产阶级。但是,在政治生活中人们的身份认同呈现多样性的特点。例如,一个人是工人阶级的成员,但他同时可能又是少数民族的一份子,比如,他可能是一个黑人。他可能信仰某种宗教。宗教信仰可能也会给与他一个特别的身份认同。他还有一个身份认同,就是他是一个男性等。由于社会中的每个人具有多重身份认同,他们看问题的时候可能就不会单纯地或一惯地从他的家庭出生或社会阶级的背景来看问题。
换言之,在人类社会里,社会的不平等具有多样性特点。性别差异、宗教信仰差异、职业差异(或阶级地位的差异)、收入差异、种族差异和思想观念差异等都可能造成社会不平等。于是,人们可能不按照他的家庭出生或社会阶级背景来看待一件公共事务。也就是说,在政治生活中,出现人们看问题的角度多样化。马克思的阶级分析的方法是从经济学的分析方法演化而来,具有看问题的角度单一化的局限。在经济生活中,人们就是谋求经济利益;但是,在政治生活中,经济学中的看问题的角度单一化无法应对理解政治生活的复杂情况。这样,所谓的资产阶级专政或无产阶级专政或资产阶级民主或无产阶级民主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举例而言,有中国人到美国寻求政治庇护。如果美国政府从经济利益考量,它会将难民当作经济上的负担。但是,从政治角度考量或从一种人道主义的政治理念来考量,政府可能就会放弃经济利益的考量,而从政治理念的角度批准难民申请庇护。
例如,如果资本主义国家在实施资产阶级专政的话,按照马克思的理论,那个专政一定针对无产阶级。但是,实际情况并不一定如此。上个世纪希特勒在德国实施资产阶级专政的时候,那个专政的对象并非德国的工人阶级,而是少数民族,即犹太人。
同样,如果一个国家要实施民主,人们不可能仅仅给与一部分人民主,就宣称已实现民主。给与一部分人民主的同时对另外一些人实施专政,就是专政。专政就是一部分人对另外一部分人的专政。如果要实施民主,如果这个民主是真正的民主,这个民主一定是全民共享的民主。
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认为,无产阶级革命成功后,要对资产阶级实施专政,对人民实施民主。毛泽东将其概括为人民民主专政。可是,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如果决定只有无产阶级才有民主选举的投票权,而资产阶级的成员没有这个权利,例如,根据清理阶级队伍筛选后让出生工人阶级家庭的成员或出生贫农家庭的成员投票,其他人士无权投票,国家也无法保证这些投票的人就支持无产阶级的政党或领导人,因为他们可能接受资产阶级思想。他们会从多个角度考虑问题,而不是仅仅根据家庭出生来决定其政治倾向。
我的意思是说,就个人的政治倾向而言,经济往往不能决定政治,政治也不是经济的集中表现。人们背叛自己的家庭或社会阶级的情形非常普遍。马克思出生在剥削阶级家庭。马克思的父亲是一位律师。在今天看,律师家庭是个中产家庭。但是,在19世纪,这样的家庭恐怕也是剥削阶级家庭。据说马克思的母亲来自荷兰的一个贵族家庭。马克思的母亲的家族经营一个大企业菲利浦电器。马克思的岳父是威斯特法伦男爵,是封建社会的贵族。恩格斯是一家工厂主的儿子。恩格斯自己也成为工厂主。他们宣扬推翻资产阶级统治的共产主义,背叛了自己的家庭。在中国,毛泽东、刘少奇都出生于富农或地主家庭。周恩来出生于旧官僚家庭。他们都背叛了自己的家庭。
他们为什么不按照家庭出生或阶级背景决定自己的政治倾向?他们综合考量自己的人身选择。例如,他们持有一种政治理念。这样,家庭背景的考量就退居次要位置。
1914年欧洲爆发世界大战的时候,法国的工人与德国的工人互相厮杀。法国工人穿上法国军装,而德国工人穿上德国军装互相为敌。这曾经引起欧洲社会主义者的极度不安。马克思的理论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但是,法国的工人和德国的工人的民族忠诚度大于阶级忠诚度。他们从民族利益考量,而不是从阶级利益考量。所以,当年列宁希望欧洲各国的工人阶级跟俄国的工人阶级 一样通过革命建立社会主义国家的愿望落空了。
上个世纪中国和苏联两个社会主义国家本应采取国际主义政策,但是却发生了彼此之间的边境战争。历史上,有很多次事件表明人们不从阶级立场出发决定其行动,而是有其他考量。
个人认为,在政治生活中人们通常会综合考量,因为他们看问题的角度多样。就是说,人们的身份认同具有多样性,而不是一种身份认同,结果,经过综合考量,权衡利弊,人们可能会放弃阶级立场从另外一个角度决定其政治倾向。
不过,这种多样化的角度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基本上,人们通常会从文化的、政治的和经济的角度看问题。人们所处的国家由三个共同体构成:文化共同体、政治共同体和经济共同体。如果人们从民族主义角度看问题,而不从阶级的角度看问题,那就是文化共同体的要求。例如,有人根据一种理念而背叛自己的家庭就是文化共同体的要求。
所以,当人们根据当年马克思的理想建立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并实施无产阶级的民主时,参加投票的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未必就听从党的指导投票给党指定的候选人。他们可能接受了资产阶级思想而投票给了资产阶级的代理人。所以,由于党无法控制选举,因此无法实施选举。最后干脆拒绝实施民主,其结果是为对所有人实施专政创造了潜在条件,只有最高领袖除外。上个世纪60年代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实施的群众专政就是可以任意地对任何人实施专政说明了这一点。
马克思的理论只是一个社会学的理论,不是一个政治学的理论。马克思并不真正了解政治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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