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父親的前一天,上午和弟弟去西郊老山骨灰堂,將他老人家請回了家,安置在他的書房裡。之前花了一整天時間,將房間整理清掃,現在看上去比較整潔了,多少是一種寬慰。
接下來的時間,我有點失魂落魄,時不常走進父親的房間,抬頭看看他的遺像,低頭摸摸他的骨灰盒,有一種此時此刻他人就在這裡的實在感,雖然是眼不能見、耳不能聽,但真真切切地感覺得到。再又想到﹕父親在家,只剩下一天時間了,哦,一天還都不到。這是他和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明天,他就將獨自長眠於那寒風凜冽的崇山峻嶺之間。想到這,就忍不住更加頻繁地一次次走進這房間,徘徊、流連,直至深夜。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憑空沒有了,從此永遠地消失了麼?我們本來自塵土,終究要回歸塵土,無一例外。道理上我不能再明白,感情上卻難以承受,腦海上空不時浮現出一幅亦真亦幻的場景﹕忽然,屋外傳來敲門聲,門開了,啊,是父親回家了。原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剛剛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生活一切都照舊。這不,全家人圍坐在飯桌旁,用過簡單的晚餐,父親即好整以暇,自顧自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或是湊到電視機前,一邊看一邊挑刺兒,自言自語﹔或是坐靠在沙發上,取下老花鏡,眯起眼睛看報、讀書,再有就是悄悄躲進自己的書房,伏案寫字、作畫,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聲息全無。此時此刻,塵世與他隔絕,他沈浸於一個人的世界。
當然,他老人家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一天到晚這樣閒雅、沈靜。時不常地,他會為了一些家庭瑣事雞毛蒜皮,突然間吼幾嗓子,發發牛脾氣,有些話還挺尖刻,不講道理,搞得家人頗有幾分不知所措,反駁他不好,不反駁又憋氣,左右為難。可眼下,我終於意識到﹕父親的吼聲,不論有理無理,此生今世,我是再也聽不到,再想聽也聽不到了。
幾天來,我似乎置身於一種莫名的虛幻狀﹕飛回北京奔喪,到家時已是傍晚時分,次日,2013年12月16日上午,就是父親的告別儀式。八寶山殯儀館蘭廳,100多位親朋好友、同事學生前來為他送行,也是父親的身後哀榮。母親在哭泣、親友們在嗚咽、嚎啕,可我居然沒有,只有淚輕彈。自己也不明所以,按理說我的淚點並不高,平日裡看電影、聽音樂都會輕易動容,生平最見不得別人的眼淚。可此時此刻,卻為什麼表現得這樣堅強,堅強得近乎冰冷,缺少感情投入,整個人如同白日夢遊。事後反思懺悔,想到了欲哭無淚幾字,稍覺釋然。
去年春夏人還好好的。五月,在母親、兒媳和兩個寶貝孫女的陪同下跑了趟江蘇無錫,春風送暖,盡歡而歸。六月,親朋好友、學生晚輩熱情捧場,卻之不恭,就按江南“過九不過十”的民俗,過了個也算風光的80大壽。甚至九月份還和母親一道同返故鄉蘇州,參加科協活動兼探親訪友。不想時至晚秋,陰森的病魔像是突然從地裡冒出來似的,一下子將父親擊倒了,病來如雪崩。12月初我緊急返京,父子相聚在人民醫院住院病房。見到瘦骨嶙峋的父親我心如刀割,見到兩年半不見的兒子他淚光閃爍。父親是相當堅強的,從小到大,我罕見他流淚,如果不是有一種生離死別感,他不會這樣動感情。
父親挺過了這一關,在我年底返美前出院了,連醫生護士都為他的迅速復原而驚喜,這讓我基本放心地離去。但我們低估了病魔的意志和能量,接下來的2013年,父親的狀況幾起幾落從未穩定,人民醫院、華信醫院、301醫院幾進宮,直至最後一病不起。11月初進入重症監護病房,我聞訊後十萬火急趕回,見父親遍體插管,已幾乎不能言語,但意識似乎仍清醒,不覺心存希望。然後就是生離死別﹕
頭天去探視,父親剛剛做過腎透析,不清除是因為腹腔積水,還是什麼別的原因,他顯得痛苦之極,於病榻上輾轉反側,面孔漲得通紅,額頭上虛汗淋漓﹔兩隻手用盡力氣拉扯,想要拔掉身上的一條條插管,卻被無情的布條所阻,他的雙手已被捆綁在了兩側床架上。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父親強壯如牛,一塊實木床板,一個人大老遠從商店給扛回了家。可眼下,兩根細軟布條,松松侉侉的幾個結,就讓他老老實實作了病床囚徒,絲毫動彈不得。這就是人到年老的必然結局麼。歲月真是一群貪婪而冷酷的蛀蟲,它們緩慢而決然地將我們的體力、腦力、意志乃至尊嚴,一絲絲、一寸寸蠶食淨盡。掙扎了半晌,只是徒勞,父親那因多日不能飲水而干澀的嘴唇一張一合,對著近在咫尺的我,艱難異常地吐出了兩個字 ─“難受!”
父親一生堅強,心態始終樂觀向上,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被病魔折磨了整一年,大半日子人在醫院,一日三餐大把大把吞藥,常常不能正常飲食,歷經高密度的體檢、點滴、輸血、鼻飼、手術、血透、腹透等熬人的治療手段,他從來都是積極面對,沒發出過哪怕一聲嘆息,更從未道及一個死字。沮喪、絕望、萬念俱灰等辭彙根本就不在他的人生字典裡面。這也是我們一直對他抱以堅定信心的原因。眼下見到父親鋼鐵般的意志終於到達了臨界點,一幅生不如死狀,我怎能不萬箭攥心。可我又能夠做什麼,能做什麼來減輕他的肉體痛苦,除去將面孔貼近他的,左手緊緊握住他的一隻手,右手來回撫摩著著他的額頭,喃喃低語﹕“會好的,爸爸!你挺住,爸爸!”
次日,出乎意料,父親的狀況大為好轉,面孔仍舊通紅,眼神有光、神態安詳,唯一讓人感到極為不安的,是他那自喉嚨深處及胸腔內部傳來的陣陣呼嚕聲,像是有股渾濁遒勁的暗流在他的體內滾動翻騰。我哪裡知道,這就是醫學上所謂的“死亡的咆哮”呀。我怕他被痰噎著,招呼護士過來查看,護士於是給他吸痰,又是一個讓人不忍目睹的場景﹕吸痰管自口腔插入喉嚨,一寸寸深入,再深入,可病毒的孿生物拒絕輕易就範,操作者只有幾次三番嘗試,感覺下手很重,不顧病患的感受,這不像是救治,更像是摧殘。父親雖面呈痛苦,人卻能努力配合,最終,痰被吸出來了,混合著絲絲血跡。
治療告一段落,“死亡的咆哮”仍未減輕。這時,父親開口說話了,我湊上去側耳聆聽,他艱難吐出來的字眼竟是 ─“不難受!”這讓我悲喜交集,悲的是父親的狀態並不讓人放心,喜的是他已擺脫了昨日那水深火熱的煎熬。好的,父親不難受,兒子就不難受,我們都不難受。每日探視時間僅有30分鐘,臨走前,父親再次跟我說話,這次更令人難忘,他的話還是只有簡短的三個字,而這次的三個字是 ─“不要急!”又送給我一個意外驚喜,讓我心滿意足離去,向守候在病房外的母親傳達好消息。父親不能再簡單的兩句話,給我們的希望之燭添加了新的燃料:他心態康健,生命力頑強,一定能夠轉危為安,就像11年前他奇蹟般做到的那樣 ─ 那次他胃病突發,一夜吐了大半臉盆的血,母親一天內接到醫院三份病危通知,一次次含淚在上面簽字,而最後的結果是,幾十年的胃病被徹底治癒。歷史一定會重演。父親是科學家,兼業餘書畫、文學愛好者,80歲剛剛出版了個人畫冊,計劃85歲時出個人文集,還有多少未竟的工作等著他去做呢。
當夜,凌晨兩點多鐘,一聲巨響將我自睡夢中震醒,迷迷糊糊欠起身來,只見房門大開,房間通亮,母親急匆匆走向我,滿臉驚愕與悲戚:“醫院剛剛打電話來,你爸爸的心跳停止,正在進行搶救。他們要我們趕快過去!”什麼?幾個小時前不是還好好的嗎?!震驚之餘,七手八腳套上衣服,母親和我下樓來到街上,攔到一部出租,火速趕往醫院。夜深人靜,街道暢通,半小時已到達,北京301醫院腎臟科重症監護病房。值班醫生告訴我們:人搶救過來了,心跳恢復,血壓穩住,上了呼吸機,仍處於重度昏迷中,暫時還不能探視。母親和我只有坐在病房外的休息區等待,空蕩冷寂中相對無言,一直等到東方發白,晨曦初露。
父親再也沒有醒轉,雖然藉助先進的現代醫療手段,又熬過了他人生最後的三個星期(期間我還不得不回美上班兩週,因為已經超假,人情冷漠的公司老闆拒絕我停薪留職的請求)。說“熬”可能不大確切,身處煎熬中的是未亡人,而父親已經沒有了痛苦。經過與兇狠的病魔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一年,他徹底地解脫了。我也終於明白,那日,迴光返照中的父親發出的那最後三個字 ─“不要急”,竟是他留給我們的臨終遺言。
對於死神,我自認並不陌生,十幾二十年前,曾數次途經它的幽谷,對它的存在有了幾分感性認識。早已接受了耶穌基督作救主,生死觀逐漸進入形而上的範疇。多年來我從未停止對這一課題的思索,長久以來醞釀著一篇有關文章,題目為《一個思想者與死神的對話》。如果說死亡是我一生研習的功課,那麼以前則多是紙上談兵,哪怕曾與死神擦肩而過。對於死亡,世人的基本態度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一方面每個人都明白自己終有一死,但另一方面,又諱病忌醫地感覺死亡距離自己十分遙遠。這是人心的本能,雖然不夠智慧,但絕對不算錯誤。生命本是一種被動接受的存在,存在是一種主觀感知過程,努力活著、感覺著乃必然與必須。或追求或體驗,或勞作或享受,除去隱者哲人,我們沒必要總沈浸於一種末世彌留心態。
父親的去世,讓我進一步明白了死神就活在生者身旁的道理,明白後的結論是什麼?順理成章為珍惜生命,自己的與他人的。這浮泛的認識有助於我重新思考生命、定位人生嗎,目前還難以確定,對於生死我的疑問依然太多,驟下結論或自命超然近乎自欺欺人。矛盾衝突仍是我於此根本意識形態領域思維的主旋律:一方面生命無疑是無比珍貴的,在她的時空裡面我們能夠做的事情太多,諸如愛、感知、追求與創造,都是美妙而充實的靈肉活動,值得以一生一世去嘗試與實踐,活著多麼美好;但另一方面,生命又是荒誕不經的典範,人生沒有終極意義:絲毫不攙雜私利,純粹的愛於世間是否存在;再高雅的精神享受說到底不過也只是感官慾望的滿足;追求和創造不論成敗最後皆是虛空,因為人類文明甚至地球星系終將歸於毀滅 ─ 正反兩面皆可找到充分論證,我總是一個樂觀與悲觀交織纏繞的黑白混合體。眼下理性尚未自事件中徹底復原,更多持有的是凡夫俗子的感性:當死真正進入人生與生活,哲學的思索能讓你少灑幾滴眼淚,宗教信仰可以讓你含淚微笑,但死神在你心靈深處陰森森刻下的那一刀,你將永遠銘記,時不常感到隱隱作痛,時間不能將它撫平抹去。
蓋棺論定,父親的一生,可以簡單地用兩個字來概括 ─“正,實“。首先在政治上,49年中共建政後,正讀高中的父親即投身革命,青年熱血,無可厚非。16歲入團,19歲入黨,上海市首屆人大代表,大學校級學生幹部,是組織的重點培養對象。結果卻是高開低走,虎頭蛇尾。他很快就將人生事業的追求,由政治活動轉向了專業技術,就此與科技以外的行政職務無緣。好事情,天性梗直的他本不是作官的料,於那個逆向淘汰,人吃人官場上的“失意”是他人格清白的最好證明。從小到大,我從未自父親這個老黨員的口中聽到過一句感恩戴德歌功頌德的話,聽到的只有不滿和牢騷,嘲諷與抨擊,從文革到盛世,幾十年如一日,愈演愈烈。父親是一個不像黨員的黨員,一個沒有黨味的黨員,他一輩子沒有出賣過自己的良知與靈魂。
父親的大半生心血在專業,專業是他人生的價值與驕傲。很慚愧,作為兒子,除了知道父親是一位環保專家,主攻工業廢水處理外,對於他的工作和成就幾乎一無所知,只有摘錄幾句他的同事們對他的總結性評語:“他學識淵博,成果卓著,在環境工程和給排水工程學術界享有崇高的聲譽。他是國內最早倡導無廢少廢生產工藝的學者,奠定了我國清潔生產、污染物源頭控制理論的基礎,並在工業廢水處理新技術與新工藝研究方面取得了創新成果。…… 30餘年來由其任主編、主審、副主編或常務編委而出版的環境保護著作逾10種,共約1000萬字,其中由他親自撰寫的約160萬字,他是中國環保領域一位學術造詣頗深的資深學者。”
如今故國的天空昏暗、水流污濁、土地潰瘍,環境污染的潘多拉魔盒剛剛打開,她黑色的霧霾已席捲天下。局面糜爛至此,是政府當局的失策乃至犯罪,而絕非環保工作者的失職。在與自然環境同等惡劣的學術環境下,仍有像父親、母親這樣的古典型科學工作者,以人的真善天性和基本良知為精神依託,將環保當作事業而非僅僅職業,不以金錢追求為目的,淡泊名利,懃懃懇懇工作一生,為環境保護事業奉獻了一己之力。最終,主觀上完成自我,客觀上造福人類。這是一種近乎完美的人生。
這兩天母親帶我看了看父親的衣櫥,說有什麼可以穿的就拿去吧。看著看著,我又不覺惻然:我不是一個講究穿著的人,但這些衣服鞋帽,還是大多不能入眼,式樣且不談,起碼都有些年月了,半舊不新的居多,有些看上去像是已有十幾二十年的壽命。看來看去,最後我選中了幾樣:一條八成新的皮帶,一件五六成新的羽絨服,一件棉背心和一條運動秋褲。後兩件還是去年這個時候父親住進人民醫院,我於附近的一家批發市場為他買的,秋褲是價廉物美的便宜貨,而背心則比較有品質,不論怎樣,都是他缺少且需要的,他都挺喜歡。現在它們被交還給我,永久保存,偶爾穿穿,睹物思人。
愛書勝於服飾,是他的生活品味。父親年輕時挺節儉,年長後隨著家裡經濟條件好轉,花錢也就瀟灑起來。好買書,買書成癮,天文地理文史醫藥無所不包,晚年迷上繪畫後尤甚,只要看到中意的圖片畫冊藝術書籍,幾十幾百上千,價錢不是問題,搞得家裡鬧起了書災,四居室的公寓兩間半是書房,另有一大排書架割據小飯廳,地下室儲藏間裡還有一大堆。三年前我回家探親時幫父母清理過一次,果斷捐掉一批,送去廢品回收幾摞,以騰出寸土寸金的居住空間。不成想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家裡的圖書數目依舊見長,兩三年下來又開始泛濫成災。許多讀書人嗜買書但不嗜讀書,興沖沖將書拎回家,雅興慾望就滿足了大半,想起來了隨便翻翻,大多數時間束之高閣,於是買書異化為一種購物癖、收藏病。這不是嘲諷他人,是在說當年的我自己。而父親買書,既為愛好,更為閱讀。家裡的藏書,大多被他認真閱讀或時常翻閱過。物盡其用,父親在圖書上的投資,回報率很高,一是盡情享受閱讀帶來的精神快樂,二是活到老學到老。父親73歲時開始自學繪畫,從基礎為零的一張白紙起步,除了自娛別無所求。不想三五年下來,居然無師自通成績斐然,臨摹大家名作頗得幾分神韻。讓同樣喜愛藝術但卻毫無天賦的兒子不由得感嘆:中國過去這幾十年,多了一位環保專家,少了一位藝術大師。
從年輕到年長,父親人一直偏胖,除去最後幾年瘦身下來。如此看來,他似乎是有吃福的,但細細想來,又不是那麼回事,從未見他雞鴨魚肉暴飲暴食,更沒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家裡多由他主勺,他也樂此不疲,但拿手的始終是些最為普通的家常菜,廚藝幾十年原地踏步,這自然和他,還有母親對吃都不大講究有關,心思都不在這上面,於是一生和美食家無緣。酒能喝一點兒,真就那麼一點兒,幾口臉就通紅。晚年幾乎戒了,雖然沒有正式宣佈。多年來親朋好友送的各式美酒,土洋不論,除去若干轉送他人,一律被打入廚櫃或牆角旮旯的冷宮,碰都不碰,放不起的就任其過期,也沒什麼心痛。還有香菸,生平間斷抽過兩三次,最後一次大約在十幾年前,突然決定要戒,說戒就戒,手頭上還剩下小半包也拒絕消費完,扔在抽屜裡直到今天,像是留作紀念。
父親也愛女人,一生一世只愛一個。上世紀50年代中期,父親大學畢業後考取了留蘇預備部,隨即由滬抵京,進入北京俄語學院接受培訓。不久,他戀愛了,心上人原是他上海同濟大學的同學,現在清華大學土木工程系讀研究生。他愛她的秀外慧中多才多藝,她愛他的勤奮好學忠厚樸實,那個時代的愛情,或許沒有那麼多的羅曼蒂克,卻是自然而單純。未經風浪的愛情不是真的,一條巨大的鴻溝,忽地橫亙在這對年輕情侶之間,當姑娘向小伙子坦白了自己的一件心事:很不幸,我的出身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而是很不好。我的父親是一個反動文人,名叫錢穆,當年被偉大領袖親自點名批判過。解放前他隻身逃往香港,至今沒有回來。現在,我願意接受你的感情,但是,和我結合,會不會影響你的個人發展,政治上的,業務上的,比如眼下的留蘇計劃。所以,所以還請你慎重考慮!
一個石頭般沈甸甸的繡球,遞交到了父親的手上,且看他如何對應。父親出身於上海的一個普通市民,或者說工人階級家庭,父親當店員,三個姊姊清一色紡織女工。根正苗紅,為農民黨的同路人,這是父親青少年時代一帆風順的政治資本。可眼下,作為一名無產階級的先進代表,卻愛上了一個資產階級反動文人的女兒,辜負了組織多年的培養和期望不說,更危及到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不知者不罪,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 舉重若輕,父親慎重考慮了一兩秒鐘,淡淡而深深地說出了或許是他一生中最了不起的一句話 ─“我願意!”
依稀記得那還是在十來歲時,一日在家閒得慌,東翻西翻折騰,從父親的故紙堆裡翻到了一本又厚又舊的書,名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雖然覺得這書名有點怪,但馬上被深深吸引。文革時封資修統統被掃地出門,出版界萬馬齊喑,這大約是當時家中劫後餘生,唯一倖存的一本小說,還是外國的,自然而然成了我的小說啟蒙讀物。書中保爾和冬妮婭的愛情悲劇,讓情愫初燃的我一掬傷心的淚。只是年幼的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父親和母親的親身經歷,原來就是一個另版的保爾和冬尼婭的故事:在這裡,女主角不是什麼貴族小姐,只不過由於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一位有真知灼見,拒絕賣身投靠獨裁強權的學者,結果自幼被社會刻上隱形紅字,終身難以抹去。男主角不再是為烏托邦理想所迷惑,人性發生了本質扭曲的英雄人物,而是一個保持著自然本色,單純平凡的好人。作為另類保爾,父親將愛情置於前程之上,置變幻莫測的政治風險於不顧,衝破階級牢籠,攜手所愛,共同走向那昏暗叵測的人生之路。此種行為與精神,雖然不好說是達到了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境界,但在那個險惡異常的社會大環境下,亦屬難能可貴,在父親的生命史冊上,值得書寫一筆。
父親母親的愛情如同一壇水酒,起源於一種自然淳樸,憂患年代經受住了風雨考驗,滄桑過後愈發濃郁香醇。上世紀末兩個兒子先後遠走高飛,老倆口就更加相濡以沫白頭偕老。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裡,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母親對他的看顧體貼入微。久病無孝子,患難有賢妻,幾次三番耽驚受怕,多少個起早貪黑的日子,一兩百回往來奔走於幾家醫院,行程路途加起來數千公里,而母親自始至終任勞任怨,操勞奔波甘之如飴。為了在家看護此生今世的伴侶,年輕時不敢給實驗小白鼠打針的母親,76歲時開始學作護士,量血壓、測血糖等自不必說,最後竟掌握了消毒換藥、皮下注射、腹部透析等醫療技術。她還每天按時記錄父親的病情及就醫進程,事無巨細、點點滴滴,一年下來寫了三萬多字,最後綜合成文,名為《最後的日子》,作為家庭永久的留念。文中母親自己說:“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陪伴他,給他支持和溫暖,正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幸福。”這是平凡人物的偉大愛情,就發生在我們家裡。
即使有過這段不同尋常的愛情片段,大體而言,父親是一個性情內斂的人,生硬多於柔情。作為兒子,我在情感方面比較矛盾,一方面多愁善感,另方面也繼承了他的這一秉性。從小到大,我和父親的心靈互動不多,遠不及和母親在一起的經歷。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要知道我們生長的六七十年代,生存環境殘酷絕倫。辛勤奔波養家糊口之際,還要面對層出不窮,讓人心驚肉跳的政治運動,父親的角色實在不易扮演。直到我自己當上了父親多年後,對此才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認識,想想過去這二十餘年裡,自己又給了兩個女兒多少體貼和溫情,雖然很愛她們,還曾為她們寫詩作文。
父親的慈愛,在晚年煥發了青春,但不是針對我們哥倆,而是“隔代親”,他對幾個孫女孫子的溺愛,達到了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地步,(祖)父愛如山的家庭趣事不勝枚舉,親情愛心發揮得淋漓盡致。有親戚對此不以為然,坦率向他指出不能這樣漫無邊際地寵孩子,他老頑童似的半開玩笑半當真地回應:“寵壞了拉倒,反正是兒子的。”十年前父母來北美探親,小女才半歲多,胖嘟嘟的讓爺爺愛不釋手,“寶寶,寶寶”的叫個不停,真的是返老還童。一次傍晚時分我下班回家,車子進入小區,遠遠看到前邊有個身影,孤零零立於路旁,距離漸漸近了:啊,那不是父親嗎,正有些笨拙地抱著小女,眼巴巴朝著我回家的方向張望,一時間,有股暖流湧上心頭。駛到他們跟前,我停下車,打開車門招呼父親女兒進來,大家高高興興一起回家。時光如梭,女兒一天天長大,父親一天天變老,終於,爺爺再也抱不動孫女了,那恍然就發生在昨日的鮮活場景,再也不能重現,只有留存於永久的記憶中,每每想起來,就不由得黯然神傷。
12月22日冬至,風和日麗,晴空萬里,一個北京難得的好天氣。我們驅車60公里,來到位於八達嶺長城腳下的八達嶺陵園。換乘陵園靈車,守護著父親的骨灰盒,繞道至半山腰,下車步行,沿著樓梯型山路拾級而上,100多級台階過後,來到依山而建的一座平台。憑欄西望,但見峰巒層層疊疊,起伏蜿蜒;幾段古長城遠遠近近,若隱若現,自有一股虎臥龍盤之勢,天地悠悠之魂。
這是一片新開闢的墓園,座落於青松翠柏之間,每塊墓佔地約一平方公尺,黑白結合的大理石底座和墓碑,凝重、渾厚而不失幾分高貴。7萬元的價格,不算低廉,也不能說昂貴,比原先想像的已便宜許多。我們自然明白,這樣的墓葬形式,不很符合父親生前持有的環保理念,可是我們實在不忍採用那前衛的安葬方式。我們兄弟倆都定居海外,還鄉時總得有個祭奠先父的具體所在。特別是我,成年後大多數歲月在外飄遊,先是外地,然後是外國,與父母同居一個屋簷下的日子有限,沒盡過幾天端茶送水噓寒問暖的孝心。現在恭請父親長眠在這青山翠谷之間,既是少許寬慰,也是一種贖罪。
恍忽迷朦中,父親入土為安了。我斟上一杯美酒,澆灑在父親的慕前,旋即雙膝一軟,生平頭一回跪將下去,向他老人家三叩首,淚水終於湧出眼眶,隨之只嗚咽出了一句:“爸,您老一路走好!”
(2014)
后记:重发旧文,纪念父亲逝世十周年。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七〇五期(cm122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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