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风竹》故事梗概
小说叙述了女主人公静汝在成长过程中与三个男子的情感故事,通过人物的人生体验折射中国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社会变迁。
三位半男主人公,按照出场时间顺序依次命名为男甲(尹厉)、男半(李生)、男乙(Brian)、男丙(喻译)。
上海女子静汝是中国千年传统的沉淀物,她心中有光,自学英语,渴望阅读莎士比亚原著。静汝大专毕业后,暗恋同事英语教师男甲(尹厉)。男甲(尹厉)出身普通工人家庭,上升通道被堵塞,因有求于男半(李生),一顿食堂里的平价中午饭彻底改变了男甲(尹厉)的命运,使之沦为一个人生的失败者,报复社会的沉沦者。在小说末尾,男甲(尹厉)即将死于癌症,无奈地赴死。
男半(李生)是小说中的一个重要配角,也曾是静汝和男甲(尹厉)的同事。男半(李生)出场时间不多但很重要,对小说的意蕴产生了一股用杠杆撬起地球的神力,因为各种人物和故事的因果源头都是男半(李生)。该人物是一个邪恶和正义的混合体。男半(李生)飞黄腾达。
静汝在远赴欧洲留学期间遇到同学男乙(Brian),一名欧盟官员。男乙(Brian)用一生等待静汝发现他的爱情,但是静汝没有发现。
在小说第三章,正在离婚中的男丙(喻译)的出现,把四十九岁的静汝带入一个正常的成人世界。男丙(喻译)是一个体制内文化小官吏,他的思维逻辑就是官场规则。长篇小说有一半篇幅写静汝和男丙(喻译)的情爱故事,是反讽,错位,也是无情现实对个人命运轨迹的投射。
小说另一个重要的配角是男丙(喻译)一心要改造的现任妻子扣娣。扣娣只崇拜金钱和权力,由此产生一切的恶。扣娣只是一名普通护士却有着通天的本领,这是中国医疗腐败的恶果。男丙(喻译)盼望把扣娣改造成一个好人但他失败了。最后,男丙(喻译)屈辱地死在扣娣的乱刀之下。
小说打破时空顺序,采用现代小说表现手法,时间跨度大,简练的写实背后充满深沉的意涵。这部小说堪称中国四十年来活着的历史。
作者简介:
凌耀芳,上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网络作家协会理事(总部在香港)。澳大利亚澳洲华文文学网注册作家。1992年毕业于比利时鲁汶天主教大学(KUL),获工商管理硕士(MBA)学位,随后进入欧盟委员会工作。小说、散文、诗歌主要发于美国《华夏文摘》,澳洲华文文学网,以及中国省级以上纯文学杂志《山花》、《上海文学》、《上海诗人》、《北京文学》、《湖南文学》、《福建文学》、《厦门文学》、《野草》、《西北文学》等刊,以及《新民晚报》、《新安晚报》、《合肥晚报》、《工人日报》、《青年报》、《贵州都市报》等媒体。著有中英文长篇小说《风竹》,以及400多页的长、中短篇小说集《捎往美国的粽子》。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世界上有一种爱,叫作被伤害。
第一章
今天,静汝过五十岁的生日。
她的内心填塞了空心的沙粒。
半个世纪异常忙碌的生活……没一刻闲暇……读的书比同龄人多,工作也更好些,收入也不在人之下,还是欧洲名校的硕士生。可眼下,静汝眼前一片迷惘,空寂充塞了她的心。
空,一切都空。
几天前,她让自己退休,去街道办了手续。她不在乎海外留学的硕士学历,像一个女工一样从里弄街道退休了。在静汝的眼里,退休也就意味着不用再缴纳养老保险,也能拿养老金,获得一份医保。除此之外,她对提休没有更多的概念。静汝记得,自己缴过很多养老金保险,可是,到手的退休金依然是社会最低标准。她专程前往高架桥下,那个挂牌的社保中心去问,人家懒得搭理她,她也懒得多问。退休金少,是静汝这个资历该拿的五分之一不到。不过,静汝还是很开心,她获得五年的呼吸自由空气的生命。有单位的话,还要多上五年班,而她,从现在起,就自由了。
我的学历、工作经历和养老金数额又有啥关系呢?我不经意地闯入这个世界,而我不懂这个世界,也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何必因为拥有一块敲门砖,去叩开那个世界的门?难道我一定要进入某一所大学,或是研究院?那样的话,学校会分给我一套房子。静汝蓦然想道。奇怪,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怎么突然,现在钻出她的脑海?那样的话,我将沉浸在人际关系里,再耗费五年宝贵的生命去堆砌那座从来没有属于我自己,也永远不会属于我的颓圮的乱石头?
男友喻译对她的做法老大不解。喻译说:“你的养老金只够你跑两趟超市。”
静汝听了这话,一笑置之。
照喻译看来,伪造学历评上职称,多拿退休金是时代的风尚。像静汝那样有货真价实的硕士学历,拒绝职称,自废黄金阅历,宁愿与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为伍,真是匪夷所思。单位里的人,为了获得高半级的职称,每个月多拿几百元退休金,都打破头的。静汝这么淡定,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静汝听了他的话,觉得好笑,她笑得浑身打颤。
喻译是北京人,一口字正腔圆的老北京普通话,是他的本钱,也是迷醉静汝的风流倜傥。
喻译当过三十多年领工资的作家,刚刚退休。他没写过啥东西,写出来的,静汝看不上。据他自称,他有官职,是一个正处级的干部。喻译不是公务员,但津津乐道他的正处级官衔,说他自己是一个处长。啥叫正处级?面对这个新概念,静汝查了百度,在上海,正处级相当于一个镇长或街道头儿,管辖若干个居委会。还算是个官儿。不过,北京事业单位瞒着社会各界,偷偷加退休金,喻译有份。他开心地告诉静汝,现在他每个月拿一万多元。
对了,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怎么没有喻译的微信?
静汝在等。
职业的碎片,经与梦想的花泥黏合,在空中堆垒起一座褪色的金字塔。别人按照社会为他们设定的模式生活,静汝为自己设计一座城堡。开智者慢慢觉悟,觉悟者渐渐通慧。
静汝坐在电子琴前,双手沾满白色和黑色的音符,她无心用手去抚摸那座随时在她脑海里倾颓的宝塔,够了!她整个的人生信仰是一轴美丽的童话画卷,建造那座塔,无非为了实现财务自由,给自己心灵的肺一份正常的呼吸。静汝只靠自己,奋斗很久才出头。乔布斯说,人有了温饱就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静汝正是如此。静汝有了住所和生活保障就无欲无求。
静汝难过的时候会冥想,理清思绪,看一点书,从书中汲取力量。内心有光有希望,也是生活的动力。书本塑造了静汝。书本如灯塔照亮她的心,静汝的生命活在书本里,书是静汝全部的宇宙。静汝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十年。在这漫长的半个世纪,她和其他人一样活着,可是,她只属于她的书本,她的梦。她走在黑暗里,只有当翻过一张张书页的时候,她才看到天边发光的地平线。此刻,她发着呆,问自己:书橱里有好多书,是书害了我?可是,没有书本,我怎么活呀?不,是书救了我。阅读是静汝的避难所。读了她钟爱的书,她才成为现在的样子。
静汝也期待把自己交到爱的手里。她理想中的爱情也像浪漫小说里写的那样。
她的桌上放着两本书,白色封面的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集,绽放出一朵朵纯净的爱情之花。粉红色封面的弗吉尼亚.沃尔夫所著《达洛维夫人》,中英文版,透过文字,从书本里走出一个个带魔力的灵魂,在静汝的一声轻轻的呼唤下,达洛维夫人款款走出书本,朝静汝微笑着走来。步态轻盈,扇动双翅,通红的嘴唇变换着轮廓,淌下一滴血,慢慢拉长,变成一条血丝,又变粗,形成一条血柱,流过下巴,滴到翻开的书页上……达洛维夫人脸色如复印纸一样白,目光利如刀刃,逼视着静汝,绿色的双眸闪现一丝漠然而和善的笑意。
女权主义,毕竟是一个口号。没有人爱的女人是不完整的。静汝对自己说。
从前男向女求婚,为得到性。但是,在“性”已经不稀奇的今天,就轮到女向男求嫁,为安置心。听欧洲的老同学布莱恩说,在爱尔兰,女人被允许在闰年的二月二十九日向情郎求嫁:“都试过百次千次了。瞧我额头,眼角都挤出缝缝道道,你到底要不要我呀?”于是男人心一软,社会上婚事遂多,随之带动餐饮业,摄像业,房地产业增长,创造就业,推动国民生产总值飙升……这些商机都是由女人求来的。
布莱恩是欧盟委员会的官员,在MBA班里选修课程。
至于“托身”,多半是由女方巴望男子保护她。丈夫果护妻乎?谬也!“比翼鸟,连理枝”是唱得好听,“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坚实的生活。和平年代相互用用,一旦危急,谁顾谁呀?当年一位如花似玉的护士小姐和情郎缠绵于“江亚”轮,正临风交杯,对月盟誓,忽听“轰隆”一声,船沉在即,情郎情急生智,飞速抢过一个救生圈,顾自逃命去了。后护士小姐幸得活命,残生再不嫁矣!
害怕单身的人知不知道,婚姻中人在婚礼完毕后就恐惧起来,怕被丢掉。于是新妇钻研林林总总的女性杂志,新夫买来壮阳药,以己之需揣度彼之需,结果对彼此都厌倦了。后来,尽管没被丢掉,身边那货也日渐讨嫌起来。
单身女人被人看不起,被有家庭的女人暗暗地蔑视,她们之间的交往也不平等,单身女人被视作不成功且卑微的一方。静汝识相,深谙自己不健全的人生,守住一棵孤独的心,不去想不会出现的人或事。她主动断绝了和以往闺蜜的交往,既然没有电话进来,她也不打电话出去。她心如止水地过完每一天,当下的尼姑也没有她这样的心境。
爸爸在世时,总是敦促静汝找女婿。就“找”这个字,静汝没太往心里去,她等待着爱情,好像一个不屑于投递履历的求职人,相信有朝一日工作会找到她。 贴上单身女的标签后,静汝纵然小心生活,不妨碍他人,也成了已婚妇女假想中的威胁。静汝不跟男邻居说话,唯恐遭到他们妻子的白眼。出门旅游,她独自一个人,也遭到同行夫妻们当中妻子的侧目。静汝有何错?唯一的错处是没有一个丈夫。虽然论学历、知识,自己远在那些女人之上,可这些东西,远不如最本能最现实的驭夫之术管用。
二十多岁时,当静汝的女同学们安安稳稳地上下班,拿工资,度过计划经济下的一个个春秋,忙着从每月的工资里扣下钱置办嫁妆,求人介绍个匹配自己的小伙子,像完成流水线上的装配工序一样把自己嫁了出去,早早开始了各自的“日子”,静汝潇洒地当了几回傧相,把自己视作世俗的局外人,她读托尔斯泰、雨果,听星期音乐会,听贝多芬专场,还去淮海中路的体育用品商店买了两个大旅行箱。黑色的牛筋箱、米黄色的人造革箱。她整天忙于考托福, GMAT,办护照拿签证。启程的时刻到了,她辞别父母、哥、姐,强忍住眼泪。在安检处,静汝不得不向家人告别了,她胆怯而无可避免地抬起头,母亲凝视着她,嘴唇和下巴在颤抖,泪水把双目浸泡得红肿,黯淡的瞳仁诉说着千言万语……静汝头一次旅行,不知道随身行李还能带一个大包,她只带一个小书包,书包里塞满双线报告纸、原珠笔芯、空白信封,印有红色装订线的报告纸,薄如蝉翼,双线横格也是红色,特别吸墨水,8分钱一刀/50页,1毛3分钱一刀的有100页呐!静汝咬咬牙,全买1毛3分钱的,这些是她的财富。用这种纸写信,字数容量大,份量轻,特别省邮票。她听说国外什么都贵,且都是花外币买的,所以,能用人民币购置的东西,尽可能多买点多带点。结果,静汝最宝贝的工具书《新英汉词典》包里放不进去了,她只得把词典拿在手上。词典蓝黑色的封面,在外国人的眼里,颇有点像《圣经》。于是,静汝的样子在看得懂的人的眼里显得异样,因为很少有人手捧一部《圣经》上飞机的。登机的时间到了。静汝跟随一行人,在登机口前排起了队。随着队伍缓缓朝前方移动,想到出了这道关口,她即将脚不沾地,飞离地面,没过多久,她将离开她的祖国,开始人生的首次飘零,静汝再也忍不住,失声啜泣起来。这时候,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外国老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面露同情的神色,他没有办法作出别的表示,便向旁边挪开一步,为静汝让出自己的位子,让静汝先过,他跟在静汝的后面,继续排队。
静汝登上舷梯,进入机舱,飞机刺破云层,翱翔蓝天,飞抵欧洲大陆。
现在,那两个箱子,棕色人造革,黑色牛津布的,装替换衣服,在换季时节,擦去灰尘,一一打开……
她曾经带着它们登上飞机,经香港转机,跋涉十多个小时后,到达比利时鲁汶小城。她在比利时鲁汶天主教大学修完MBA课程,拿到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又在位于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实习一年后,回到上海。静汝不必去敲世界的门,世界的门始终向她敞开着,可她无数次过而不入。 那个时候,欧盟资助的中欧管理学院刚刚成立,假如她加入,会拿到一套房子,现在也有几百万的市值。可她没有去。出国前,静汝曾经在会计学校当过教师,就在她生命刚启航的时候。静汝有着佛道善根,要普度众生,为此丢掉教职。那一年,她二十二岁。从此,她要远离教学生涯。
该放手时则放手。硬把抓不住的现实世界抓在手里,是没有用的。
经历了那么多年疯狂的奋斗,静汝回来了。往日的同学们有着自己的日子,而她则没有。现在,静汝想要一次爱情,最纯朴的感情,她找到一个老土的喻译。
静汝着手调制一款面膜。
迟桂花的金黄色花瓣被一片片撕下,在静夜里,接到几滴中秋的明月里掉下的玉露,和成糊状,几经碾碎,制成一张汩汩流动的面膜,随牛奶漫过一双女性的手,那双依然粉嫩柔滑的手,轻轻揉搓由奶酪而板结的面部肌肤,不是脸庞,而是一道笔陡的悬崖……迟桂花的香味,来自一棵斜生在峭壁上的灌木……凝固而紧致,保持她的青春和尊严。她,拒绝戴一副谄笑的面具,已经三十年了。
桂花的馥郁渗入牛奶的乳香,做着无休无止的青春的白日梦。
静汝在孤独中看到自己的灵魂,与自己的灵魂相遇。静汝重灵魂,也顺肉体之自然。她接受了喻译。
怎么还没有喻译的消息?
静汝的正东方向望得见静安寺金辉熠熠的金刚宝座塔。以静汝家的垂直高度,她是能俯瞰静安寺的。不过,静汝很快抬起头来,往空中仰望蓝天,仰望佛陀,亟盼佛理滋养自己,了悟自己的内心,走向释然。佛陀说要大爱,不要存执念。静汝对自己说:我的烦恼也是由执念而起。静汝的那个执念,是一个人,名字叫喻译。静汝调匀气息,致虚极,守静笃。对自己说,有触觉的东西如梦幻泡影,得来也要失去,失去也无挂碍,身外之物渺如浮云,我又何必伤感?
佛佗是觉者。高屋建瓴,智慧通达。我们领悟佛理,就是一个“悟”字。觉悟了,就省了很多烦恼。人生八苦,知道了这些苦存在的合理性,对幸福降低期望值,人就不难过了。男女之间的爱欲,按佛家的说法,是贪、嗔、痴、因缘所生的空,静汝虽懂得这些道理,可在她的心里,情绪依旧是一团乱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静汝记起读过的《妙色王因缘经》里的一首诗。
佛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磐寂静。”静汝因孤独滋生烦恼,这也是佛家所说的“惑”,通过修炼,去除人类和其他生物与身俱来的弱点,否认欲望,灭除欲望,不寻求欲望的满足,也不寻求满足欲望的载体,我就幸福了。孤独又如何?参禅悟道本身就是个体的行为,与伴侣无关。
喻译本就是一个幻影,虚妄不实。静汝入定静思,娴静无欲,对自己说,心不住法,道即疏通。我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我不执着于对喻译的思念,就不痛苦了。喻译是想象中的幻觉,静汝把喻译想象成虚妄,心里就好受多了。
在静汝的视野里,静安寺巍峨的阿育王柱,正法久住梵幢,四头狮子面向东西南北。遥想两千三百多年前,公元前三世纪的孔雀王朝,疆域囊括整个南亚次大陆,涵盖现在的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孟加拉国,国土面积是现在印度国土面积的两倍。
世事无常。
阿育王万万没有想到,他希望存续万年的孔雀王朝,2200多年后,他未来的两个地方官各自竖起疆界,分别叫作巴基斯坦和印度,前一个信仰伊斯兰教,后一国信仰印度教,各自造了原子弹,在曾经同样属于孔雀帝国的克什米尔地区,互相征伐,至今了无休战的迹象。
假如孔雀王朝留存至今,巴基斯坦和印度就不打仗了。王朝变化更迭,战争不可避免。在孔雀王朝以前,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征服过印度,所以印度佛像都沿袭古希腊风格。孔雀王朝赶走亚历山大?人家亚历山大因为战线太长不肯恋战?静汝以为,无论做什么事情,战线不宜拉得过长。要获得一样东西,譬如,女人要拴住一个男人,须近水楼台先得月。静汝在上海,喻译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静汝够不着啊!
世间无常,缘起诸理。离开虚妄,得现清静圆觉。土地不像立体停车场,地壳运动也没有生成更多的陆地,一国对一地,犹如一男对一女的婚姻关系,领主有变化,空间还是原来的空间,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想到这里,静汝放宽了一点心。佛教充满解脱人生痛苦的哲学理念。佛教不是看破红尘,佛法是是塑造幸福人生的智慧啊!
静汝手里拿一册《金刚经》,凝视着窗外远处的阿育王柱,手指一页页地翻过书页,她凭手指的触觉在阅读。
阿育王柱上镌刻着苏东坡手书的《金刚经》。《金刚经》说真如不寄寓于形。真如的形象不可见,不住相。大千世界,并非真正的世界,而是显现出来的世界。世界是空的,智慧在于不住相。不住相,人是自由的。反正空的,啥也不留。把事情看开就悟道了。
静汝想要一种她没有,今生命里不存在的生活。她需要被爱,这是痴人的妄想,得不到时,便生出烦恼。
五十年的生命历程告诉她,她不会有。现在,她只能换一种方式看待自己的人生:既然爱是虚妄,我要爱何用?一切都是虚妄,看开了,又何必纠结?
滔滔浊世,红尘滚滚。生活中的一切现象也都是过眼烟云,过目即忘。表象实质空泛,其内核是没有的,得到也无益,没有也罢。对爱情失望的人容易遁入空门因为看到人生的虚妄。这虽是反人之常情的,却与静汝此时的心情十分相宜。雁过不留痕,她此刻也是常乐我净了。静汝的心念脱离世俗之境,领悟到佛性,烦恼消除了。
佛说,凡是属于“有”的东西都是无常,终究归于寂灭。“无”的东西才恒久远。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喻译不来也罢。
喻译是幻影。静汝离幻即觉。现在,静汝不难过了。静汝慢慢地从个人的悲剧走入宇宙的喜剧。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静汝不禁自嘲。
喻译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不来也无妨。喻译是喻译,喻译也不是喻译。说到底,喻译只是假托喻译的名字的一个存在,而已。
灭度,消泯烦恼,度己度人。静汝净方无欲,摄心入定,感叹诸行无常,必须把万缘放下,一切皆空。
静汝舒心。
人生没有一个圆满的选项,总是顾此失彼。到头来,怎样都行。这也许就是般若了。金刚经说我们凡人都能成佛都有32相,每相都会变,这就疏导我们的思路,不钻牛角尖了。佛教能治病,治的是心病。美国的心理咨询师给病人讲佛教义理,治好不少人呢!
静汝提纯自己的心念,不受爱欲的诱惑。明心见性地悟道。
在静汝的眼睛里,绿叶显得多么快乐!她每天看到芭蕉树叶,可是烦恼是遮掩了树叶的一层尘土。现在,静汝心念开悟,去除了心的障碍,她真正发现芭蕉树叶之美了。
静汝有着一颗久经风霜的少女的心,此刻,她要勇敢地成为她自己!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五十岁了。没有鲜花,没有派对,没有蛋糕,没有客人。
只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为我煮面条……静汝默默地垂下了头。
静汝要孝养母亲,静汝的生命不属于自己,而属于她肩负的责任。
静汝不让母亲看见她的负面。总是在妈妈面前乐乐呵呵。
妈妈打开冰箱,取出一瓶人头马 X.O.,这还是布莱恩多年前出差去韩国釜山开会后,特意来上海看静汝,带给静汝父亲的礼物。家里没人喝酒,平时煸炒草头时,把它当高粱酒用。
布莱恩怎么没有消息?今天?这个念头在静汝的脑际一闪而过。她的心思再一次锁定在另一个人身上,男友喻译身上。喻译的影子挥之不去。
“再等等吧。”她对自己说。
静汝回到卧室,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大红丝绒衫,换上。今天是生日,要穿红色的衣服。
“祝女儿小姐生日快乐……”午饭时,妈妈的眼圈红了。妈妈身边,正对着静汝的位子空着,那是爸爸生前坐的地方。
“祝妈妈长寿!”静汝的声音里饱含着激动的情绪,她连忙低下头,把话岔开:“现在有疫情,我们别出去吃饭。”
“有根菜要吃的……”妈妈用公筷搛了一筷炒黄豆芽放到静汝的碗里,说:“吃有根菜,长命百岁。”妈妈用满怀同情的目光看着静汝。妈妈精心烧了一锅肉丝蘑菇香菜汤,鸭蛋红烧肉。
“想着妈妈辛苦生下我……”
“留心找一个好人吧……”妈妈说着,流下眼泪。
静汝总想一个人呆着。每当与母亲相对而坐,母亲总要牵出这样的话头,和母亲说话的时候,静汝面带笑容。她深受儒学熏陶,心里再苦,也不把负面情绪传递给母亲。此刻,她要逃离,躲又躲不了,只得忍着,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尽量平稳着嗓音说:“妈妈,您不要担心。”她快速吃完饭,默默地洗干净了锅碗,说:“我要上楼去。”
“又要上去,不陪陪我……”妈妈说:“哦,你忘记擀面条了。”
是的。昨天静汝去买菜,心里惦记着喻译是不是记得她的生日,竟然忘记带面条回家。现在,只有和糯米粉自己做面条了。
“女儿,放一盘你喜欢的音带……”妈妈换了话题。
静汝走到饰有镀金树叶纹浮雕的电视柜边,拉开抽屉,抽出一盘“女人花”,按动“重复”键。
整栋房子成了一个大号音箱,音乐在每间房间回旋……歌曲里那个有心的人来入梦。昨夜,静汝梦到发夹,大中小规格齐全,还有一个男人,西班牙裔南美人,巴西的?长着络腮胡子,贴着静汝的脸,像狮子脸一样毛刺刺的。梦醒之前的快乐让刚刚睡醒的她一阵轻松。奇怪的是,昨夜梦境里出现的男子,不是她的男友喻译。
这样的梦,每过一段时间会做一次……
喻译是什么?一个存在,一个显意识够得着的男人,一个活着的人。可喻译,为什么没有来入梦?
午饭后,静汝走进她专用的卫生间。
静汝的作息节奏随母亲,几乎也过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幽闭的岁月里,静汝规划她的洗衣机、洗衣液、香皂、化妆棉、牙刷牙膏。
一个印着卡通齿形小人的漱口杯里,插着品牌各异的五支牙膏和一支软毛高露洁牙刷,宛如一束塑料花,朗健概念的云南白药牙膏黑色膏筒,旁边插着两支红色的金口健云南白药牙膏,一支新的饱满的,旁边一支已经被挤压成干瘪的两层牙膏皮合并成的一个平面。白色的舒适达牙膏是依照牙医嘱咐买来专门抗过敏,绿色的上海防酸牙膏的广告语是红色的“水晶亮丽”四字。静汝每天刷牙五次,早起一次,用一款云南白药牙膏,早餐后一次,用上海防酸牙膏,午餐后一次用舒适达。晚餐后两次,头一次用云南白药牙膏,接着用过牙线,再刷一次舒适达。寂寞的生活里,牙膏和牙刷是陪伴静汝的有生命的宠物。
深蓝色塑管的朗健云南白药牙膏有着一个漂亮的带内丝螺旋的盖子,记得小时候,宣传上流行一盏铁路工人的信号灯,也是现代京剧的一件道具,姐姐教静汝做成一个这么的玩具,拿爸爸的木工钻头在牙膏盖子的顶端钻一个孔,找一枚透明的有机玻璃纽扣,竖起来,钮扣的上半个圆弧卡住牙膏盖子下面的开口,用针线穿过钮扣反面的针孔,连接顶端的牙膏盖子,再缝上那个做底座的东西。至于信号灯的底座是什么?静汝已经忘记了。眼前,这么大一个牙膏盖子,得配一颗多大的有机玻璃纽扣啊!静汝在回忆,要不,从爸爸的军大衣里扯下一颗!爸爸的单位发那种正宗的,但没有领章、帽徽的军大衣。可那颗纽扣不是红色的,是棕色的。
爸爸是京剧院的木工,兼管舞台。戏台上看多了忠良、义士被陷害,仁孝之子多磨难的故事,可在生活当中,爸爸依然忠信孝悌具备。
爸爸出生于浦东一户无地的手艺人家庭,曾祖父是裁缝,靠手艺吃饭。祖传一张治疗伤寒的秘方,用很热毒的草药研磨成粉,搓成小团子,服下去,立马见效。自太爷爷一辈起,不知救活了多少人。后来,新政府来了,应村长要求,爷爷把方子献给了国家。
祖父是裁缝夫妇的独子,人很聪明,很会讲故事,从小心灵手巧。祖父学做木匠活,手艺之精湛,百里挑一。伯伯也随祖父学木匠。那个时候,村里一班人接到一个在南京的工程,爷爷带着伯伯随众人去了。在日军攻入南京城,大屠城的前夜,爷爷从茶馆酒肆里听到风声,连夜带了伯伯,抄小路出城逃命。爷爷贪玩,工钱积存不多,从南京步行回上海浦东,没过几天就分文不名,腊月的寒冬里,饿着肚子,叫花子一般,最后讨饭回到家。村里其他人一同在南京务工的,此后都杳无音讯。静汝曾经想,爷爷聪明,对时事和即将降临的灾祸有预感,为啥不带领众乡亲一起撤离南京?而只顾自己和大儿子逃命?爷爷的确自私,不过,两个人逃走毕竟容易些,人多目标大,到时候,谁也逃不了。爷爷不是那位率领以色列人逃离被奴役之地埃及的摩西,爷爷也不可能是摩西。再说,爷爷最多带回村十几个人,却解救不了三十万惨遭日军屠戮的军人和市民,而当时,确实是才几个日本鬼子就射杀几千名中国士兵的,假如大家齐心协力,不惧枪口,“一、二、三”同时扑上前,用人海淹也要淹死憋死那几个小日本鬼子。可惜呀!
不拥有土地,做帮工便成了经常的职业。农忙的时候,小小年纪的爸爸跟着祖母去地主家干活,爸爸拿长杆子赶走偷吃粮食的麻雀,也蹭一顿饱饭。静汝小时候听不识字的祖母经常说:“地主老好额。外头不好讲!”
父亲十二岁时辍学当学徒做木匠。他告诉静汝,他的手艺虽然是京剧院里最棒的,却不如祖父和伯伯,祖父除了制作,还会雕花。
大姑妈,爸爸的大阿姐嫁给一户中农。有一次,爸爸十岁那年,砍了一担柴,用扁担挑着,一早出门,步行二十里去看他的大姐,到了大姑家门口,大姑刚做好喷香的中午饭,一看见爸爸,她的亲弟弟,娘家的穷亲戚,衣衫破旧,丢她的面子,操起一把扫帚往外赶爸爸,爸爸丢下一担柴,抹一把眼泪,勒紧一把裤腰带,大步离开,回家去了。爸爸学木工刚满师的时候,手艺一般,找不到活,投奔在上海做工的爷爷和伯伯。爷爷和伯伯手艺好,赚得多,吃得又饱又好。祖父下工后,去戏园子放松找乐子,祖父和伯伯都不管爸爸吃饭。爸爸打地铺,入夜了,饥饿的爸爸打哆嗦磨牙,不小心吵醒了伯伯,伯伯跳将起来,二话没说,抄起鞋底爿,照着爸爸的面孔没头没脑地猛抽……第二天,有工作的人都上工去了,爸爸一个少年,低着头,袖着手,徘徊在工场间外,这时候,许章,一个中年工友路过,问爸爸吃过早饭没有?一听这话,爸爸不吱声,爸爸把头低得更低了,眼泪“啪哒啪哒”地滴落在一堆刨花和木屑上。许章见状,忙跑到账房,从他自己的名下预支五块钱,借给爸爸。靠着这五块钱,爸爸每天吃两只高脚馒头,捱过了一个月,直到找到活,他一拿到工资,就还给许章五块钱。
静汝记得,爸爸经常说:“我看见苦恼的人就心软,看见没吃的,饿肚子的人,总想接济他们。”
爷爷在京剧院被评上文艺八级,这份工作是爸爸硬拉着他去华东京剧院应聘获得的。说硬拉他,因为爷爷害怕汰脑子,进单位后,爷爷不怕汰脑子了。爷爷退休金68元,是宅里的首富。他全包开销后给奶奶20元,剩下的钱自己消费娱乐。奶奶再去贴叔叔。爷爷怪她贴给舅舅了,其实是错怪了她。叔叔家只买给奶奶吃2毛1分一斤的切面。说他们的孩子要吃肉。静汝不记得爷爷跟她说过一句话,作为女孩子,在家中没有地位。不过,二哥是爷爷第二个孙子,有一次,他被爷爷拎起耳朵一顿痛打,原因是二哥为做功课,在木窗台上削铅笔,惊扰了爷爷的午睡。二哥那时候八岁,耳朵被爷爷揪得痛极,放声大哭,妈妈赶回家做好中午饭,心疼儿子,不敢发出怨言。她带着二哥,去淮海路代销站买了一碗水果羹给二哥吃,以示安慰。妈妈看着儿子吃,自己不吃。买水果羹的钱,是妈妈给人家帮佣洗衣服做钟点工赚来的。爷爷常年吃住在静汝家,没给过一分钱。
到了1950年抗美援朝的时候,爸爸已经在京剧院拿到文艺八级的工资,每月103元,为了捐献飞机大炮给国家,他自动降一级工资。三年后才恢复正常工资。静汝的二哥生病,缺医药费,爸爸妈妈非常忧愁,连声叹气。爸爸把家里唯一一张老式雕花大床寄卖掉了,那是他的婚床,承载着他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从此,一家人只得睡草垫子。大床是爸爸亲手做的,爸爸拿大床送到淮国旧寄卖商店,换了五十块钱。本来大床不再与他相干,可是,爸爸舍不得,想再看看大床一眼。待下了班,拖着疲惫的身子,爸爸来到淮国旧的后厅,看见大床,没有被搭好,歪八仔气的,他把大床搭搭正后,再看一眼,依依不舍地离去。
爸爸妈妈对祖父母孝顺。从静汝记事起,每个月的五号,一领到爸爸的工资,妈妈就拨出5块钱,去淮海路的长春食品店买来猪油米花糖、咸肉、香肠、糖果……应有尽有,塞满一个大大的猪皮包,看着这些好东西,静汝和哥姐们馋得流口水,可是,妈妈关照:“不能碰!你们将来的好日子长着呢!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得让他们先吃。”妈妈还省下自己的肉票,到淮海中路、瑞金二路的上海肉店买了上好的五花肉。第二天,妈妈叫二哥提着猪皮包坐12路公共汽车到金陵东路摆渡站,乘摆渡船渡过江,到陆家嘴,坐81路公共汽车到了浦东乡下,送给爷爷奶奶吃。奶奶把自制的红梗菜饼、蒸糕、甜芦梭打包好,提在手里,把二哥送到公路边的高三线汽车站,往二哥的手里塞2块钱,然后,看着二哥上车,朝汽车尾部那团废气招手,直至汽车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二哥回家,把2块钱交给妈妈。
父亲的兄弟姐妹及他们的子女听说静汝一家买最好吃的东西孝敬爷爷奶奶,他们齐刷刷地跑来静汝家白吃白喝白住。常常听到弄堂里一声浦东话呼喊,爸爸叫静汝打开楼梯灯,紧接着,新式里弄房子的木楼梯,自下而上一连串脚步声,轻快地响上来,说轻快,因为来者一个个身手轻灵,且都空着一双手,“蹭蹭蹭”鱼贯而入……每当这个时候,妈妈总要拿出钱,实在拿不出钱了,就问楼下的河北奶奶借几块钱,嘱静汝去淮海中路庆丰熟食店买猪头肉、红肠,再去马路对面的茅万茂打啤酒。从那天那时候起,一连数日,家里多出十来张吃饭的浦东成年人的嘴巴和胃口,荷包蛋、红烧肉、干煎带鱼、红烧黄鱼……妈妈烧的荷包蛋是舌尖的享受,先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黄,再回一次锅,加葱、料酒、糖、盐、淋上酱油,加水红烧,出锅后的荷包蛋,香糯爽滑,馋劲“丝丝”地往嘴里蹿……三姑妈吃惯了这道菜。此刻,她攥着一双筷子,眼神迷离,盯着荷包蛋看, 一动不动……静汝搛起一只,模仿着平日里爸爸妈妈待客的礼数,要把荷包蛋搛到三姑妈的饭碗里,三姑妈把饭碗朝静汝推了推,可是,当静汝抬起了手,把荷包蛋平举到空中的一刹那,不知是禁不住自己的饥饿,还是出于别的原因,静汝停住了筷子的移动,接着,变换方向,把荷包蛋平稳地放进自己的碗里。三姑妈见状,不满地“呃”了一声。
妈妈正好端进一碗咸菜炒毛豆,她赶忙数落了静汝一顿,又重新搛一只荷包蛋到三姑妈的碗里。三姑妈一口咬去大半个荷包蛋,她也不招呼妈妈吃饭,由得妈妈里里外外地忙碌。
人多蛋少,临到妈妈坐下来吃饭,饭锅里只剩下一层锅巴,盛荷包蛋的碗里只剩下几片蛋屑,妈妈往锅巴里浇上荷包蛋的汤汁,草草扒完了饭。她辛苦做这道拿手菜,却只得压抑了自己对红烧荷包蛋的食欲。
浦东乡下来人,大碗盛饭,扁过筷子,大口吃菜,每餐连汤带水带肉吃得肚膨气胀,抹一把滴油的嘴巴,说,这次来上海看病,还要多住几天……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去瑞金医院门诊挂了号,配点常用药,而那个“病”,高桥的第七人民医院完全搞得定。他们一住半个多月。七八个,十来个人住下来,静汝一家把床铺让给他们,自己打地铺。乡下人拉了马桶,很臭,马桶很重。妈妈一次又一次地倒马桶。
直到非走不可的那一天,他们吃了早饭不走,等吃了午饭才走,午饭一定要有肉,不吃肉不肯走。妈妈只得又出去,跟人说好话,借了钱,静汝再去买熟菜。
伯伯的身影,静汝记得清楚。很多时候,在静汝家的饭桌边,伯伯每次空手来,每次来了,都说:“出门时间早,店没有开门。”
趁妈妈在灶间烧饭,大姑妈拉住静汝的二哥,轻声地问:“你的阿爸每月赚多少钱呀?”二哥答“不晓得。”。妈妈在晒台的小披间里烧饭,听到了。妈妈没有说话。
大伯家和三个姑妈家的人比赛来静汝家白吃白住,因为少来一趟就吃亏。有很多次,到吃晚饭的时候,两、三家人一起来,静汝家凭空多出十多张大口吃饭的嘴。为安顿他们坐在饭桌前的屁股,静汝不得不去邻居家借凳子。
等下个月,爸爸领工资的那天,还债的钱去了一大块。
几年后,二哥学农,路过二姑妈家,她不管饭,赶他出门。外面打雷。哥哥独自摆渡回家。
浦东亲戚们吃了静汝家的,省下饭钱给他们自己做光鲜的新衣裳,涤卡中山装啦,花布棉袄罩衫啦……大姑妈、二姑妈、三姑妈,还有伯伯、叔叔的儿女们总有新衣服穿。
浦东亲戚们日复一日,一顿又一顿吃饱了静汝家的热饭酒肴,也看到了静汝和哥姐身上破旧的衣裳。他们美餐之后的娱乐,是嘲笑静汝的父母不会理财持家,让儿女穿成这样。
他们吃吃吃,吃光了静汝和哥姐们的新衣,吃掉了静汝和姐姐作为女孩的自尊和希望。
我们过年从来没有新衣裳穿。我们的新衣早就以米饭、鱼肉、禽蛋、酒肴的形式进了姑、伯、叔们的肠胃,他们省下的饭钱,又变成他们家小孩子过年的新衣和压岁钱。
静汝是一个女孩子。从小学到中学,在全班同学当中,她穿的衣服最破旧了。见静汝总没有新衣服穿,从小学到中学,在班上,静汝备受白眼备感孤独,没有同学和她说话。孤独的静汝把心思转向书本,她在班里语文、英语最好,画图也逼真。
静汝的父母心地仁厚,没有守住防洪堤。浦东来人如洪水猛兽三日两头冲溃堤坝,风卷残云,吃光了静汝和哥姐的棉衣、棉被。爸爸妈妈买不起棉毛衫、秋裤给孩子们穿。寒冬腊月里,静汝穿着单衣,套一件用从爸爸的旧毛衣上拆下的,一拉就断的旧毛线,掺一股从纱手套上拆下的白纱线,妈妈和姐姐为静汝织成的毛衣,外面罩一件硬棉花的棉袄,没有棉袄罩衫。满手的冻疮。妈妈拆掉自己心爱的骆驼绒旗袍,把骆驼绒一片片剪下,缝在静汝旧棉袄的背心,依旧挡不住风寒。没有新棉袄穿,身上冷,静汝和哥姐们经常感冒。一生病,又要挖取爸爸妈妈的工资的一大块。爸爸在文艺单位上班,没有家属劳保,子女看病不能报销,医药费得从饭钱里扣除。
静汝的童年记忆是一本厚厚的自费病历卡,首页上,爸爸用工整的钢笔字迹填写了静汝的姓名、住址、出生年月等信息。童年静汝脚下的路,又是趴在爸爸的肩头走过的。她从小多病,一发烧,爸爸就急匆匆地从绍兴路的单位赶来,匆匆吃一碗妈妈煮的稀饭,背起静汝,往瑞金医院的小儿科跑去。静汝人重,爸爸抓住她的两只脚,往肩上一耸,把她背得高一点,笑着回头对她说:“你一生病,爸爸口袋里的香烟钱就咯咯叫起来,要生了脚走出去呢!”静汝个大,还不到八岁,就睡不下小儿科的检查小床了,两只脚早已伸到床外,小腿卡在台子的边沿。
生病的孩子有吃一只蓝色印花蜡纸包装的,一毛三分钱的咸面包。甜味的鸡蛋面包用红色印花蜡纸包装,一毛五分钱,显得奢侈一点,不常买。
春秋冬季,静汝穿唯一的一件格子线呢两用衫,左肘破了,打上补丁,补丁打得很仔细美观,破损的旧布往里抈成光边,用同样颜色的零头布从里头顶出来,填上窟窿,还设法对上格子。零头布是新的,无可避免地和穿烂的旧窟窿边缘形成色差。怕被人看见这个补丁,静汝动辄把左肘缩回腰间。直到现在,静汝还有缩回左肘的习惯性动作。就这么常年一件春秋衫,冬天再罩上棉袄,静汝没有一件棉袄罩衫穿。直到姐姐上班,才扯来一块蓝底白点子的花布,求人裁剪,拷边后,姐姐踩缝纫机,为静汝做一件棉袄罩衫。能穿上一件棉袄罩衫,静汝突然感觉自己是一个女孩子了!那一年,静汝十五岁。
好多年以后,静汝读到《菜根谭》里的句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想起父亲和祖父、叔伯、姑妈们,不禁哑然失笑。面对父不慈,兄不友,父亲这个当弟弟的,却极其孝顺,恭敬。静汝的父亲靠手艺和认真吃饭,父母敦厚勤苦,恪守忠信孝悌,心里有想法,碍于面子,从未阻止浦东亲戚们盘剥。父亲宁可上下班步行,省下坐电车的钱,下雨了,宁可自己没钱买雨伞,歇在人家的屋檐下走去上班,也要让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餐餐都有肉,住很长时间。
《论语》里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爸爸干脆来个以德报怨。秉承京剧的忠孝仁义精髓,爸爸忠诚守信,侠肝义胆。为人忠厚,先人后己。妈妈经常说:宁可人家对不起我们,我们也不要对不起人家。人家不好,由他们自己去内疚。这是父母给静汝的身教,成年后的静汝也和她的父母一样为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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