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凌耀芳:风竹(二)

(接前文)

人生就是老天爷把规定给某人的一切苦难统统施予他,再把他收回的过程。

静汝默默地走进书房,书房有一道门通向露台,这道门被静汝用一架花梨木雕花书橱堵死,以保持书房的静默。静汝睡觉的北边卧室也有一道门通向露台,门的周围都是玻璃,厚厚的玻璃幕墙占据了面西一整堵墙。爸爸生前很希望静汝结婚生子,假如静汝早婚的话,在静汝的想象中,此刻,静汝的孙子孙女或外孙外孙女们正奔跑着跳跃着冲出书房间那道门,在近三十平方米的大露台上疯跑捉迷藏,再一步跳进北边卧室,顺时针跑一圈再进书房,冲出那道门到露台,如此循环……

爸爸的照片挂在墙上,给书房罩上一圈圣洁,灵性的光环。静汝在他照片的镜框下面走过,感觉他总是把行走的人看得很透。照片上的爸爸,花白的头发纹丝不乱,隐约还看得见篦箕犁过的一道道齿痕,他外出前,总要用竹篦箕蘸过清水,梳出这么一个“奶油包头”来。爸爸那双洞察微末的眼睛,闪着细细的泪光;眼睛上面,眼泡虚肿,必是白天,黑夜辛苦劳作之后,又流掉了不少蛋白尿吧。或因忍着病痛,他面露哀戚,沉郁中不乏儒雅,似乎早在拍照的当儿,就默默地向我们作了交待,这张照片,就是为了以后我们纪念他用的。

照片上面,那件淡灰色的中山装,爸爸穿了几十年。这件衣衫,承载着我们对父亲的追忆。

爸爸对革命工作满怀虔诚。爸爸担任舞美队的组长,去北京拍电影,参与创作,拆台,装台,搬布景,一箱箱布景是爸爸用肩膀扛出来的。通宵达旦,没日没夜地做,一连几天几夜不合眼,人站着也会睡着,父亲毫不退缩。队长动嘴不动手,袖手一边,向爸爸竖起大拇指,说:“老静同志对革命贡献大,不愧是舞台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一直歇在一边,受爸爸提携的下属龇出一口黄板牙,陪着笑,划一根自来火,给爸点上一支烟……爸爸累坏了右肾,右肩膀扛不住沉重的布景箱子了,改用左肩膀扛。他患上慢性肾炎,食堂的饭菜太咸,用开水冲淡后再吃。当他患上肺癌,单位退管会来过人。说起往事,退管会人不屑地说了一句“那个时代啊!”,对,那个时代也是你们交待的时代。父亲的高昂治疗费用,都由静汝出。

现在,队长快九十岁了,退休金也加到每个月近万元,他成了单位业绩的英雄。聪明人靠牺牲厚道人上位并收获荣耀。队长还说每听到老同事去世的消息很难过。点头哈腰偷懒的下属现在也活着,可是,爸爸,一个真正的英雄,已经去世十多年了。爸爸在工作技能上胜人一筹,但是,在生存技巧上不如他人。爸爸是一个能人,因堪大用,他的生命比同事短十多年。而受他提拔,给他递香烟的人极其狡猾,他们出工不出力,假装没有能力,保命养命,多活了十多年。就像庄子说的,一棵不成材的树,没有人要砍伐它,它就活下去。无用之用,可以延寿。

父亲曾是舞台上一呼百应的人物。一幕完了,下一幕拉开前的半分钟时间里,他指挥所有人搬掉旧布景,换上新布景。解放军去深山抓土匪的剧中,就正一号和反一号不搬,正一号因其太累;反一号不搬,因其腿有病,别人都得搬。一个演出夜,另一部样板戏女一号饰演者的丈夫来参演,不肯听令搬布景,爸爸说:“除正一号,反一号的饰演者之外,谁也没有例外!”,那男人没办法,只好照搬。之后,同事们都赞扬静汝的爸爸不惧权贵。小时候,静汝去剧场看戏,见舞台上一派好风景,她忍不住在幕间休息期间溜到后台,踮起脚尖,高举着双手去摸,平的!!!摸上去是平的好风景!于是,静汝学画画了。

爸爸上瑞金医院做脱落细胞检查,痰里检出磷癌细胞。那个报告是他自己拿的,给家里的电话也是他自己用手机打的,静汝接听的电话。爸爸说到:“有……癌……”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的。他在瑞金医院门口吃了一根香烟,平静下来。接着,他用有限的生命,为静汝的新居监督装修。为了做纱窗,他还给每扇窗垫了木头。

爸爸生病了,叫来所有子女。帮不上忙,聚一聚也是象征性的,地点在胸科医院。刚看完病。既然都来了,难得相聚,就在医院门口饭店吃饭,爸爸还是舍不得吃好菜。直到大家都吃饱了,他才去搛那只残缺的鱼头。那天,是爸爸付的账。

今天晚饭吃面。

静汝模仿从前看爸爸和糯米粉的样子,在厨房揉面团。做糯米面条,早饭剩下的米烧粥,不等到变冷,早已放入面盆,视多少粥,倒入多少糯米粉,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她暗自想,也许自己和面神有某种渊源呢。和糯米粉她是无师自通,心里难受了,拿面粉撒气,是发泄。一团面粉揉好了,手光、面光、盆光,所谓三光,受了气的面团看上去胶质一般,怎么弄熟都好吃。揉碎的面团里有的是她的痛苦和辛酸,她的梦。

304食品级不锈钢面盆里的面团已经成型,静汝的手指还是光光的,很好看。面条堆起一张纵横交错的网。在这个梦的迷宫里,静汝穿过瑞金二路,马路右边的三叉道口竖着“工商银行”的牌子,马路左边的路牌上写“绍兴路”,啊,这就是绍兴路,多年来,静汝无数次地来瑞金医院,无数次地看到“工商银行”的牌子,又无数次地进出银行,怎么没有仔细看看“路”?可今天,“绍兴路”三字如蜂一样蜇了静汝一下。到了小马路左侧一个熟悉的门洞,静汝吃惊地站住了,呆呆地往门里看去。门上悬着一个号牌,挂在铁门的上方,透过铁门的栏杆望进去,一条水泥大道下了坡通向一个地下车库。在静汝刚记事的年龄,这里有一扇温馨的小木门,一条甬道,可随意进出,一个门卫老伯伯,看见她,笑呵呵地。静汝常常随爸爸走进那扇门,里面有一个大院子,很好玩,有木工作坊,还有一间小小的琴房,爸爸打午觉睡在里面。静汝去假山里捉蟋蟀,去河里吊小龙虾玩。那个时候,大人叮嘱:“这虾钓起来后,要放生,千万不能烧了吃。”哪像现在?农贸市场,餐馆桌面,成筐成堆的小龙虾,被风卷残云,大快朵颐。

静汝看见一条白色的带子把瑞金医院急诊室和绍兴路那扇木门连接起来,已经成了老人的爸爸就在这条带子上来回逡巡,出急诊室,进那扇木门上班,是一个挺拔英俊的爸爸,一会儿走出木门,又回到急诊室,坐在预检台窗口外面的椅子上,他变成一个病弱的老人。只见他微微弯下腰,用两只手掌托住下巴,在静静地思考……他知道自己病将不起,可他多想活下去呀……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大包,刚从肿瘤医院拿来的,上午刚刚出了肿瘤医院,想住进瑞金医院,可医院不要他,说不收晚期肿瘤病人。

静汝掏出纸巾,抹了把泪,整张纸巾都洇湿了,她连忙换了一块,好像只有等眼睛干了,她才敢见人,生怕人们看见她的泪眼觉得奇怪。

在她的面前,门口的左侧,挂着一块竖牌,在门的右侧,还有一块牌子。从门口望进去,只见穹顶下面挂了三盏吊灯,这是原来没有的。静汝走进大厅,一个门洞开在右首,里面没有门,门洞连着一条走廊,走廊的两侧开着门,眼前刹那间出现七十年代初的情景,她自己立时变成一个梳着两根羊角辫子的小女孩。装修涂料包不住原貌,当年,这里浸润了劳动者的汗水,走廊两边的墙壁,像紫砂壶吸收茶叶的香味一样,吸进了当年舞美队员工作的人影。每到夜深时,宛如海市蜃楼,他们会走下墙来,再现当年的劳动场景,台上台下一呼百应的那个伟岸英俊的男子,是我亲爱的爸爸。

“小白兔,侬来啦!”某某叔叔放下手中的道具,笑着招呼静汝:“来吃昨夜点心的吧?你爸爸舍不得吃,给你留下好几块萨其玛……”

听到说话声音,爸爸停下手中的工作,笑着朝静汝走来,递上一个华夫饼干包装的冰激凌。静汝伸出小手去接,只听背后一声断喝:“做啥?!” 随着这吼声,墙上的影子们立即慌慌张张地四下里找地方隐匿,刹那间什么都不见了……

静汝竭力朝涂料里面看去,可还是看不见爸爸和叔叔们……

“爸爸……爸爸……”静汝哭着朝前奔去,眼前的路却被一只胳膊拦断了。

“做啥做啥!!!”那个刺耳的声音还在响。

“看看……”

“不行。这里不能随便看。”门卫的态度很傲慢。

“这里曾经是……”静汝说,声音很小。

“不晓得!”那人朝静汝上下打量了一眼,哼了一下。

“我小时候常来的,来找爸爸……”静汝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门卫不说话,他皱紧双眉,用目光逼走静汝。

“金子早已……变成了沙子……”静汝边说边往外走,嗫嚅道:“曲终了,人呢……死的死,散的散……余音哽在她的喉口,断断续续地和着她的泪音,形成一组哀恸悲壮的和弦。

爸爸在那扇曾经的小木门里留下生命的足迹,他一生都为单位做事,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现在他去了,静汝连多看一眼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都不行。静汝在心里默祷着:“爸爸,我今天见到您了。我要带您回家,让您在家中,在书房里呆着,我背着您,我们回家去。”

梦境还未散尽,静汝依然郁闷,只觉得已经被揉透了的那团糯米粉还不过瘾。这个时候,她从梦中醒来,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厨房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客厅走进厨房的。

总得再揉碎一团面。她的心早已被碎成干粉,把米粉和起来,尽她手掌的力度把粉碾成更细的粉末。她的握力很强,驾驶员体检时才知道的,有利于驾驶安全的。

今天是静汝的生日,拿粥、糯米干粉,把情绪揉作一团,便有了更多的理由。

妈妈在找她的两枚金戒指,一枚是爸爸买给她的,另一只,是二十年前,静汝牵着妈妈的手,在淮海中路走,去天宝珠宝店,静汝用一对金耳坠换的。金店少给很多克数,静汝老实,浑然不觉。厨房的电视里放着中央电视台的英文频道,有人说日语。妈妈说:“这是东洋话。小时候,我躲在门后面,听外面的日本兵说过的。”妈妈告诉静汝几件往事:

妈妈最初的记忆是外婆带给她吃黑洋酥米馒头。外婆是厨娘,财主家办喜事,她去帮佣,主人家送给她黑洋酥米馒头。外公修棕绷。靠了勤劳和手艺,一家人的日子足够小康。

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妈妈戴一个银项圈。外婆一手提着礼物,另一只手牵着妈妈,去看大姐,大姐的婆婆把好小菜藏起来。

宁波市里,夏天有人用厚棉被捂冰来卖。两只铜板买一碗冰,放糖,做冷饮,这是妈妈最好的童年时光。

当日本鬼子打进来,城镇居民的静好日子被摧毁。舅舅是家中的长子和独子,在镇上读书,报名投奔国军服役。日本鬼子在人家大锅里烧饭吃,之后,在大锅里拉屎,再烧掉房子。日本兵扔炸弹,炸弹丢完,妈妈趴着门缝,看到日本兵扛起他们自己人的尸体,少的时候,一具具扛,多了,就不扛,就地挖个坑埋了。那些日本兵的尸体,都是舅舅手下人的作品。紧接着,外公被抓走,外婆也没了。妈妈藏到田野里,肚子饿,吃蚕豆地里的生蚕豆。

大冬天,妈妈没有棉鞋穿,脚趾头冻烂了,以后再也没有穿过凉鞋。

没有饭吃,家里就剩下妈妈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村上的老乡递给妈妈一个冷饭团,摇着小舢板往宁波山区的乡下去,带她去投靠舅舅,舅舅是一名基层指挥员,不拿长步枪,佩手枪的,隐身在青纱帐里打游击。老乡到了芦苇荡,打一声唿哨,哨兵伸出一个光头,接应。见到妈妈,兄妹少不得一阵哭,舅舅穿着军装,一条胳膊吊着,没有白纱布,是土布,他挂了彩。

舅舅问起外公、外婆,妈妈哭着回答:“没了。”妈妈要在舅舅这里吃口饭。舅舅留下她。舅妈是一个非正式的妻子,嫌弃妈妈,舅舅骂她,她不敢响。过了几天,舅舅也留不得妈妈,游击队要开拔,他自己的命朝不保夕,只好托那个送妈妈来的乡亲把妈妈送往大姐家。临走,他在河边目送小舢板载着三妹远去,长兄为父,舅舅长久地守望着,最后,他不得不低下头,让眼泪滴到青草上,不进入士兵的视野。他不允许自己怯懦,也不把怯懦传递给任何人。他还要带领他们打鬼子。

舅舅那支队伍不知去向。静汝在想:“舅舅会是去了哪里呢?”舅舅别在腰里的手枪,他那条系在裤腰带上的命,不知是丧在鬼子手里,饮弹而亡,成了一名无名烈士,还是活下来?倘若到抗战胜利后,舅舅还在人间,他又会被派去做什么呢?他那样连长级的小军官,没有资格去台湾的,以后的岁月里,他又将怎样面对那个“坏分子”的身份,苟活下来?

舅舅多半没有活下来。静汝三岁那年,妈妈回乡找亲人,放心不下静汝,当天就回来了。听邻居婆婆说,妈妈的二姐钻在柴堆里,被鬼子兵用刺刀挑死了。其他消息一概全无。倘若舅舅活着,想必会有消息吧。

二十多年前,静汝随几个闺蜜去花园饭店唱歌,静汝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对面一个日本人低下头去。

对面那桌很快散了。

大堂经理叫静汝别这样,静汝不听。

离开会计学校后,静汝凭出色的英语考进聘员公司。进入商社前,规定必须服从分配。日本公司要人最多。想到日本侵略者杀害母亲一家人,母亲沦为孤儿,静汝不想做日本公司,可又不能对领导说“不”,怎么办?她只有在面试的时候装傻了。静汝至今还记得那位会说汉语,面试她的日本人,代表一家著名的株式会社,那个人很斯文,三十多岁,戴副眼镜。他看到静汝会计专业的学历,英文又好,很希望录用。静汝说她什么都不会。日本人说,工作不复杂,静汝一定能够胜任。静汝只好摊牌,委婉地表达“我不想来。”的意思,又不能直说,静汝最后急了:“我真的不能做,您明白吗?”日本人会意,只礼貌地对静汝的领导说静汝“over-qualified”,没有说过静汝一个字的坏话。当静汝回到本部,虽然遭遇了领导几个白眼,却没有开除静汝。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静汝在心里暗暗地感激那位戴眼镜的日本青年。有时候,静汝甚至在想:“他那么懂我,莫非他的爸爸和我舅舅在战场上交过手?”后来,从其他聘员那里,静汝获知,第一次派来的日本人,素质很高,那位面试她的经理是从早稻田大学毕业的。很多年以后,静汝学习了历史,才懂得二战后的日本,经过麦克阿瑟元帅的改造,没有鬼子了。汉奸胡兰成和佘爱珍去了日本,非但不受优待,做了犯法的事情,也得坐牢。面试她的日籍工作人员是一个好人。况且,战争的罪责不能归咎于普通人。后来,本部看静汝英文好,要和外商谈判,就留下她,派到美国公司。

妈妈的大姐出嫁后,给衙门小吏做儿媳妇。姐夫还好,婆婆忒凶,并不因为大姐是抗日英雄的妹妹而存丝毫的怜惜。小妹妹来了,婆婆家在门口支两条长凳架起一块铺板,摆摊卖五香豆,大姐塞给当时是小女孩的妈妈吃一握五香豆,婆婆看在眼里,舍不得,赶走妈妈,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大姐拗不过公婆,大姐哭了。那一年,妈妈十一岁。

妈妈在那户人家做童养媳,名义上的丈夫在外地做生意,没见过面,下有两个弟弟。妈妈每天干重活,吃剩饭剩菜,挨打受气是常事。婆婆忒凶。有一天,妈去河边倒夜壶,公公的夜壶,因为贪看社戏,河水冲走了夜壶。妈怕回家后遭打骂,她要赔那把夜壶,可她身上没有钱,只有一个银项圈,那是外公外婆为她庆生打制的银项圈,她含泪摘下银项圈,拿去当铺,当铺老板黑心,欺负小孩子,收进银颈圈,给她一把旧夜壶。

六月里的日头,蛮娘的拳头。蛮娘不好有,养媳妇不好做。对女孩子凶蛮,打击她,摧毁她的意志,以换取奴性的屈从,这是中国千百年来沿袭的治人之道。妈妈是抗日英雄的小妹妹,她有主见和胸襟。一个秋天的早上,趁着婆婆回娘家,妈妈决定逃走。在前一天,她把替换衣服打个包袱,偷偷塞进河边的草丛。第二天,她端着洗衣盆,一清早跑到河边,拿着包袱就逃。她撒腿奔跑,十二岁,没有方向,沿大路飞奔,大路跑到尽头,转进小路继续奔跑,直到实在跑不动了,停靠在两扇朱漆大门间,扣动门环。人家开门,看见一个小女孩,挟一只小包袱,就让她进去。那时候人家纯朴,不像现在,不敢放进陌生人的。那时候,从正房里走出一位面慈的阿婆,问妈妈她哪里人?家在哪里?妈妈不能说出哥哥在乡下别着手枪,穿着军装打日本鬼子,也不能说出从哪户人家做童养媳逃出来的,只说家里没有饭吃,投靠亲戚迷了路。妈妈在这户人家留下,做了两星期家务,有做童养媳的历练,妈妈非常出色。看她人勤快会做,阿婆说,带她去上海。上海的亲戚要一个小丫头,不敢用城里人,要用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妹子。

阿婆带着妈妈登上了开往上海的江亚轮。上了轮船,妈妈爬上驾驶台望风景,风太大,脚站不稳,阿婆在下面,叫妈妈下到甲板上,妈妈乖巧地退缩下来。

妈妈刚到上海,用嘴吹灭电灯。听到电话铃声,吓得躲闪不及。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开始做小大姐,就是小丫头。籼米饭,黄豆芽,板壁房子,臭虫捞得起一把把。年夜头重感冒,主人家不管,幸亏对面晒台的老保姆心善,带妈妈去红十字会打盘尼西林,也不做皮试,一针下去,重感冒立马好了。日本投降的时候,那户人家逃去了日本。经老保姆介绍,妈妈换了主人家。新东家的主妇读过书,对妈妈慈善,还给妈妈工资,每个月六块钱。妈妈拿钱看电影,白光、蝴蝶,四十年代的明星,妈妈都追。夜里,主妇在家织毛衣,静静地等妈妈回家。解放后,妈妈做完白天的家务,夜里上夜校,学文化,和爸爸自由恋爱结婚后,生五个孩子。爸爸的两个姐姐,一个妹妹没有一个人烧一口汤给妈妈吃,因为妈妈的娘家没人。没有娘家人就没有势力,没有人为妈撑腰。夫家人不会因为她是一名抗日英雄的小妹妹而优待她。母亲每天上街道灯泡厂上班,做汽车大光灯里的钨丝,属有毒工种,现在这些工种都是机器手在做,而在当时,是被解放的妇女劳动力用中午抱婴儿的双手,哺乳,把奶头塞进婴儿小嘴的双手,又要烧饭给大一些的儿女吃的双手做的。母亲是劳动竞赛优胜者,做出来的灯泡数量多,质量好。

静汝出生,卖掉一只爸爸去苏联演出时用津贴买的金表。

妈妈裹了羊肉饺子,给哥哥姐姐吃,羊肉饺子还没吃上,妈妈肚子疼了。爸爸雇来三轮车,送妈妈去中德医院。妈妈遭了一夜的罪,肚子空着,直到凌晨时分,静汝才诞生。爸爸买来鸡蛋糕、鲜花,叫辆三轮车,送妈妈回家。

静汝才两个月大,妈妈被里弄里叫去推粪车,在石灰港。人的体重轻,粪车重,粪车拉着人跑,追也追不上。

静汝一岁那年,爸爸在北京拍电影。妈妈带着姐姐、二哥、三哥、静汝,乘坐“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去北火车站,送大哥去云南上山下乡。妈妈哭了。大哥对妈妈说:“哭什么?我干革命去了。”可是,这个革命者很快寄回家一张瘦骨嶙峋的照片,妈妈舍不得,每月从爸爸和她自己的工资里省下钱,寄咸肉、香肠给他。爸爸省下做夜班奖励的巧克力,出不起寄费,就托列车员带去云南给大哥吃。爸爸拍完电影,回家了。家里的肉票都买鲜肉给爷爷奶奶吃,或买了咸肉寄给大哥了,家里没肉吃。静汝记得,有一次,一家人吃了美味,像过年那样,猪尾巴、猪肠子、猪脚爪……爸爸妈妈把它们洗净,加葱、姜、盐、绍兴黄酒白煮后,蘸酱油吃,那个味道真鲜!卖肉的人说:“要烧得透!”。后来,静汝才明白,原来那都是病猪肉,便宜。

爸爸去烟台演出,带回家苹果,爸爸碰也不碰苹果一下,远远地坐在小板凳上抽一支飞马牌。妈妈削苹果,孩子们围了一圈在看。妈妈削下一圈苹果皮,塞进嘴里咀嚼,她让孩子们吃苹果肉。

从小到大,静汝对绿茶的知识仅限于茶叶末子。爸爸领取工资后的最大享受是去茶叶店秤一斤茶叶末子,回家泡一壶,静汝和哥姐们津津有味地倒出来吃,加水泡,再倒。许多年后的一天,英国老板请静汝推荐一款好茶叶,静汝眼睛一眨不眨,斩钉截铁地说:“茶叶末子!”

静汝的英语是自学的。自学英语为了将来读懂莎士比亚原著。这是她天真的想法。静汝从淮海中路、瑞金二路口的泰山文具店买来三分钱一本的空白外文生字本,一页页地写上生字,标注国际音标、中文解释,一个个地背。上学路上,低头走路的中学生静汝走进一棵梧桐树的树荫,就着手心里那本跟拇指般大小的外文生字本,默诵一个英语单词的读音,又迈出两步,照着读音背拼写,迈第三,第四步时,中文翻译也记好了。这么来过一遍,她业已走出一株梧桐树凉棚似的华盖,一张年轻得凝脂一般的脸暴露在阳光底下,老式的涤棉短袖衬衫,胸部下面打两个斜褶,肩缝后面的两侧再打两个褶,后背心灼着太阳光的热;她眨一眨眼,眨掉太阳光眩目的金星,把外文生字本翻过一页,默默地行进着,让下一棵梧桐树的树荫罩住自己……生字本背完一本,埋在高中篮球场外的泥地里,每当她埋掉一本生字本,她蹲下身子,对着一抔新土念叨徐志摩的诗“希望的埋葬”:“希望,只如今 如今只剩些遗骸;可怜,我的心 却教我如何埋掩?”

念会计学校后,为省下三分钱,少乘一站电车,每天多走一站路,正好要穿过衡山路的。静汝数着梧桐树的叶子,背出一个个英语单词。当她把背熟的生字本埋进会计学校花坛的黄杨树根里,一场又一场为外语生字本举行的葬礼上,她默诵着屠格涅夫的诗《一朵小花》:“她孤零零地在开放……为了你啊,她保存着自己的纯洁的香味,那是她的最初的芳香……”静汝的心中有一个不知名的人,为了他,静汝坚守着一个女子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静汝读初中和高中的日常:一大早,静汝往铝饭盒里抓两拳头米,急急地往学校赶,路上不忘记背两个英文单词。早自习前,须自己在操场上那排沙滤水边的水龙头淘米,放上些水,一根松紧带穿过一块铝制牌子,上面用红漆写上自己的名字,几年级几班,把铝饭盒一裹,丢进一只大锅去蒸。这就是静汝的中午饭了。开饭的时候,大家去拣自己的饭盒,常常闻到一股隔夜缩菜的糊味,这是别人带来的隔夜菜,可那毕竟是菜。静汝没有菜。有段时间,她吃中午饭的菜是一只咸鸭蛋,妈妈在托儿所端大锅子烧饭,咸鸭蛋是托儿所发的营养菜,一共发了二十枚,咸鸭蛋是妈妈省下来给静汝吃的,现在,它们成了静汝的美食。妈妈干了十多年这份劳苦的工作,身体病变了。现在,妈妈的子宫严重脱垂,脊椎骨弯成一个大S型,因饿着肚子干重活,累出一个很大的肝囊肿。

午餐时间,静汝在阳光下举起咸蛋,透过模糊的蛋壳,照见咸蛋里一个空的末端,照着那个地方把蛋敲碎,拿圆珠笔杆一点一点抠蛋白吃,挖尽蛋白,露出一汪油,还有蛋黄,有滋有味地吃完一餐,往蛋皮上画了一张人的笑脸,挂到大黑板的钉子上。下午的物理课来了,老师要往钉子上挂小黑板,一看画蛋,叫一声“无聊”,噼啪一阵敲掉,引来一阵哄堂大笑。静汝看到她的作品被打翻在地,心里很难过。难得的美食,精心制作的画蛋就这么破碎了。她觉得把画蛋挂在钉子上没什么不好,就像在冬天起了雾的玻璃窗上画一个老公公借蛋,或一笔勾出一只小老鼠那么自然。

一开始,中年的妈妈是因为小孩多,想增加收入补贴家用,便去居委会做人防管事员,跑跑腿,管管四类分子。四类分子当中有个小开,抄家之后,没有桌子,四块砖头搁一块木板吃饭,拾垃圾给女儿买双跑鞋穿。破棉袄箍成一个和尚领,草绳扎腰。那个人没饭吃,饿得出不了工,妈妈允许他休息一天,为此,妈妈被街道女干部训斥了。街道女干部不识字,住的地方和静汝家隔了几条弄堂,辖下的居委干部都拍她马屁。她去区里开会回来后,很会说,也最革命。不知谁说了她儿子的什么话,也是事实,被她大会小会批,骂得鸡啼一样。后来,妈妈因为对四类分子人道,允许他们挖防空洞时喝一口水,又一次触犯了她,妈妈被发配到托儿所烧饭,冬天厨房间没有热水,妈妈从此生了冻疮,一直好不了。

那一天,妈妈站在厨房间,干了一上午重活,一个人端几十斤重的大锅子,搬起一袋五十斤重的大米倒入米缸……早上在家里吃一碗泡饭出来上班的,肚子早饿了。到了中午,她空着肚子,走在回家的路上,预备煮一锅米饭,就着青菜,给中午放学回家的儿女们吃。妈妈路过原法租界的天文观测站,对马路是一家米店,街道女干部买了一大袋米,五十斤,在对马路朝妈妈招手,叫妈妈给她背米,走半公里路,去她家。妈背不动,但她不敢得罪干部,没有办法,只得饿着肚子替她背,妈妈弯着腰,挪一步都艰难,累得眼冒金星。女干部走在旁边,甩着一双空手,就像沙漠里一个赶骆驼的女人。妈妈一直背到淮海中路弄堂里面女干部的家门口。妈妈一步一挪地走回家烧午饭,很累,坐着不动。妈妈说:“我拼力气干活拿工资,又不是你给的工资。干部明欺负人。”五十斤重的一袋米,是压在妈妈脊背上的一座山!妈妈的脊椎骨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压弯了。过了几星期,妈妈中午时间再次路过米店,街道女干部又在对马路朝她招手,她已经等候妈妈多时了。这一次,妈妈拒绝为女干部背米。女干部恼羞成怒,去托儿所撬掉妈妈的工作,因为找不到愿意做苦工的人替代妈妈,妈妈仍然在托儿所烧饭。妈妈很为自己的抗争骄傲,她又说:“我拼力气干活拿工资,又不是你给的工资!”

人在做,天在看。据说后来,那个街道女干部死在医院的检查台上。

静汝从十三岁起,不管看得懂看不懂,她阅遍了主要的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作品,书本在她的眼前展现了一幅美丽壮阔的生活图景,那是人类的理想。静汝不懂,她把书本当作真实的生活,尤其是她会面临的生活。静汝不懂的,她即将面对的生活是完全脱离书面所描摹的一切,是极端现实而残忍的。对这个现实问题,经过三十多年的摸爬滚打,吃过无数亏,历经苦难,静汝才刚刚明白过来。

宁善勿恶,荣誉高于生命。静汝不懂人情世故,她是一个纯净的处子。

静汝通过阅读成为一名文明的侵入者,对抗现实中的野蛮。她从小说、诗歌、音乐里获得对抗污浊的力量,却把现实混同于书本教给她的理想。静汝不懂现实人生规则,按照不切合实际的理想认识世界,视书本为现实世界的唐吉坷德。中国的忠义仁孝和西方的自由责任结合成静汝的价值观。她被西方文明精华塑造后,用获得的力量抵抗一个她身在其中却全然陌生的世界。

静汝读郭沫若的《女神》,手电筒照亮,在被窝里读,彻夜不眠,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那个时候,国家实现四个现代化,静汝被美好的憧憬和感情激动着彻夜不眠,她觉得自己对此负有责任。她意气风发,读了报告文学《珊瑚岛上的死光》,受了鼓舞,一心要当科学家报效祖国。静汝右脑发达,一个学文科的料,却幻想错了,报考了理科。结果,没有一家理工科学院录取她,却给她一个征求志愿,上了不文不理的会计学校。

几本英文书,里面夹着字条,有老师的住址,在闸北。在会计学校,静汝为了自学英语,请任课的退休英语老师辅导。老师说,我喜欢勤勉的学生。他家住闸北彭浦,静汝去过两次,听老师说学许国璋,静汝买来书和磁带,自学,有问题问老师。到了第三次,听说静汝的爸爸提早退休后在文化馆打工,外语老师拿出一张照片,要画张油画,类似给子孙留念想的东西。这是静汝的学费,很贵,和静汝获得的辅导价值不对称。静汝不懂得这些,她忠厚老实,她的父亲,一个京剧院的木工,也忠厚老实,爸爸请文化宫里画布景的画师帮了这个忙,画布、颜料,工夫,都不问老师算钱,可是,爸爸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他拖着慢性肾炎的病体,免费为画师装修了一套房子。

一个个春晚,静汝不看电视,她坐在小板凳上背英文单词,以此来惩罚自己的失败。她在心里想着那场价值极不对等的交换:爸爸流着蛋白尿为某画师家装修,全赖他画一张照片,给那个辅导静汝两次学英语的老师。

师母告诉静汝,英语老师曾经被污为特务,吃过苦。在静汝看来,老师精明,老师打的算盘,静汝都没有看懂。后来,静汝得到一个消息,让老师的儿子考去美国的消息,她把这个消息带给老师,问老师的儿子去美国后,能否也替她留意出国的机会?没有回音。从此断了联系。

此后,静汝读夜校,还是自学许国璋英语,遇到问题,请教教他们班英文会计的霍老师。霍老师是圣约翰大学经济系毕业的,有问必答,没有要求回报,没有索取油画之类的好处。

世上的一切都被精确计算的。这个,静汝始终不懂。而她,她的父亲因为不懂才被算计了。

许多年以后,静汝懊悔起当时为什么报考理科,她原应该学文科考英语系的,凭怎么讲,师范应该能上,也免得自费,还有饭吃。还不必劳动爸爸为了英语老师的油画费力为画师做工。静汝收起了英文书。

静汝从会计学校毕业,留校,用英文教会计,编制损益表、资产负债表之类的。当一个加拿大的审计培训班打开中国封闭的大门,向来自全国各地的工程师讲授审计规则是怎样一回事,静汝在监视她的人群中,认识了一个名叫藜叶的女青年。静汝不懂也想不到藜叶在监视她,相反,她很快和藜叶交上了朋友。静汝,天生的诚实敦厚,加之父母的身教,静汝相信了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即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国家利益和荣誉高于一切。因为相信,静汝无私地提出愿意整理翻译稿,为此,静汝失去了会计学校的教职和生计。静汝不懂权力阶层的游戏规则,她满腔忠义,希望为中国、加拿大双边做一件好事情,但是很快,她的忠义被埋葬,她的工作被藜叶顶替了。在静汝以后的人生里,在静汝丝毫不觉察浑然不知的状态下,藜叶给予静汝无数痛苦和灾难。

权力是个好东西。被权力迫害的校长孜䒕一旦自己掌控了权力,害人的力度远远超出迫害他的人。

静汝的手机响了。

静汝循声望去,远远的在进门的地方,玄关厅里,一张大理石三叠镜子玄关台上,放着自己的手机,她连忙冲洗沾满米粉的双手,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接听。

是快递小哥打来的。说,有静汝的快递,因为疫情,派送员进不了小区,收件人必须去小区门口外面拿。包裹还在分拣,人手不够,过三小时才弄得好。三小时以后,静汝自己去小区门口拿包裹。还没等静汝问包裹哪里来的,小哥挂断了电话。

静汝呆立了一会儿。她满心希望这是男朋友喻译记得她的生日,发来一束鲜花。

镜台的左侧是一架落地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穹顶挂一盏水晶吊灯。吊灯的周围,装饰着欧洲骑士盾牌形状的藻井饰物,棕色的珠子环绕着深蓝色的内圈。紧贴玄关后面的墙,一架旋转楼梯盘旋而上。楼梯下面胡乱堆着书,旁边是些需要整理的杂物,有些时日了,静汝没有心思去拾掇。

静汝拿着手机,准备上楼去,却踩上一个硬硬的东西,像一枚剥开的菱角,“这个什么东西?”说着,静汝低头一看,是肾托,钢丝撑起中间一块硬海绵。从会计学校出来后,静汝深受打击,病了一场,人很瘦,内脏下垂,无法站立。她去胶州路的上海假肢厂做了一个肾托。爸爸把妈妈叫到淮海中路对面的小花园,只那边有几棵树。爸爸说,我们再出去打工吧。妈妈说已经退了休,再去托儿所端大锅子,端不动了。父母之间说的话,静汝不知道,可她坚决不要成为父母的负担,她咬紧牙关,考进聘员公司后,坚持上班,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很多时候,为了中外方谈判做生意,午饭都吃不成。静汝有一股子拼命精神。每天,她一早起床前,屁股下垫两只硬枕头,抬高下半身,把内脏往上腹部赶,再往小腹绑一只硬硬的肾托。她戴着肾托上下班,每天十多个小时,出国,她硬是绑着肾托上飞机的。直到后来,她吃了太多的比利时奶酪,发胖了,才摆脱了肾托。

在弗兰芒区的鲁汶天主教大学,她遇见爱尔兰同学布莱恩.乔伊斯,布莱恩是一名欧盟委员会的官员,静汝和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友谊。

静汝毕业后,在欧盟当了实习生,她是唯一的中国人。

三十岁那年,静汝返回出生,成长的城市上海。她有了工作,收入也有老同学的数倍之多,却没有她们那样的“日子”。静汝不禁问自己:“有丈夫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她又想:“我下一辈子的人生,要有一个丈夫。”

光阴又荏苒了五年,她泰然如故地笑傲世情,把自己关在蓓蕾里做着轻舒花瓣,微颤花蕊的美梦。

三十出头,依旧是年轻人扎堆的地方,她还是没有机会,也不上心。

直到四十岁,静汝依然恪守不结婚不做妇科检查的信条。可喝很多水从腹部做B超后,却模模糊糊地发现卵巢长了囊肿,为了延长静汝作为一个自然人的寿命,手术刀终结了她童贞的生命,为此,她整整哭了三天。她为了那个不存在的他珍藏了四十年的那朵小花,被冰冷的手术器械摘去了,开刀的时候,她孑然一身,别的女人都有丈夫陪。她干干净净,别的女人有妇科病:霉菌、滴虫、支原体……微生物试图颠覆人类的主宰。怀抱女人手袋的男人们一脸漠然,无神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正直播股市实况。手术前夜禁食。从前一天晚上八时起饿肚子,饿。手术当天整个上午和下午的时间里,没有一滴葡萄糖滑入她的静脉。优先于她的人都有一个被叫作丈夫的男人在张罗,不管那个被叫作“丈夫”的男人心里愿意不愿意,他在那里宣示他的存在。而静汝的生活中,就是没有这样一个角色前来刷他的存在感。静汝不得不等到次日下午4点钟,足足饿了20小时,待所有有丈夫的女人都做完了手术,才轮到静汝。她支撑起虚弱的身子,流着泪,爬上担架车,被推进手术室,眼泪“哗哗哗”直流,浇湿了头发根,枕头被濡湿了一大片,仿佛枕着一片海水,吓坏了的护士“哎哟”了一声,她不知道静汝之所以伤心,不为别的,只为静汝没有一个丈夫。注射麻药之前,护士飞速地给静汝补液。小护士说:“饿得太久了,如补不足液,麻药注射入静脉,人就休克了……”。静汝听到这话,好不伤心,流了更多的眼泪。这些泪水,足以用来洗头发了。

静汝的面容依然年轻,眼角无一丝鱼尾纹。她的心境很年轻,那是因为她没有经历从少女到女人,再到中年女人的过程。她的心停留在少女时代。

静汝从前倾慕西方男子的英俊和洒脱,现在转而喜欢儒雅的中国知识分子。从布莱恩到喻译,从一个崇尚西方文化的小女孩,到回归中国文化的娴静女士。这是静汝价值取向变化的标志。静汝回国后,遭遇了好几年的冷嘲热讽,因她是一个失败者,没有定居国外。直到近几年来,回国的人多了,中国赚钱比国外多了,她才渐渐少了压力。

喻译吸引她,朴拙也是美,土有土的味道。静汝在寻找一种符号,这符号和心灵相契合。喻译的出现让符号也浮出了水面,喻译身上带着的,便是静汝苦苦寻找的符号了。

旧日同学们守着平庸丈夫的依赖心,或优秀丈夫的道德心继续着她们的“日子”,她也进入了生命的“断层”。和自己相仿年龄的成功男士用化妆术遮掩了满脸的皱纹后,找二十多岁,在职场上却已定型的年轻女子为妻,唯有二十“少妻”方能为四十“老夫”生育健康的后代。有三十来岁的帅男向她频献殷勤,她视若无睹,“贪财也”!睿智的她下了断言。被“打了土豪,分了田地”是她万万不干的!六十多岁的老克勒儒雅地抛来贵金属做的彩球,被她礼貌周至地挡了回去,“恋色也!”自己的嘴里也装了个烤瓷假牙,一把年纪了,再也承载不起二十年的暮气。她把目光投向五十出头的风雅男士,不在乎男人有没有钱,心智的认同,情感的共鸣是一条蜿蜒通达爱欲的幽径。唯有他们才能给她爱情,她想。

静汝还在擀面条。

她仿佛躺在一只葫芦里,胸脯随呼吸上下起伏,柔曼的身体经呼吸的动力轻轻一推,还未及翻过身,头却撞上了葫芦壁,“哎哟……大一点……”,葫芦很听话,霎时大了一圈,静汝伸了个懒腰,她周围是一片蓝色,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在海上,感觉很惬意,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嗯……再……大一点儿……”话音刚落,葫芦的上面一节膨胀起来,慢慢地变成一间卧室,旁边张出两个包,一是阳台,二是主卫生间,空间从主卧室向外延伸,沿着走廊,推开左首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气派的书房,书房有一扇门通向露台,她轻轻推开那门,踏上露台,从一端走向另一端,推开一另扇门,呀,还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客人卧室套着卫生间……静汝关呀关地想关上门,可怎么也关不上,她索性站在露台上,抬头看看天,没有天,只有一个镶嵌着华丽藻井的穹庐……“嗯……不吗,我要看天……” 葫芦在藻井下面拉开一块幕布,往露台的地上按一个电影放映机,往幕布上打出星空,蓝天,飞船……“唔……不好看,我要看真的天。” “嘿嘿,女主人,请稍等等,嘿嘿,请这边来。”随着声音的指引,静汝跨入客人房间……“这里朝北,我冷……”静汝缩起脖子,拉紧披肩裹住上半身。“啊,不要紧,有中央空调呢……”走过客人房间,又回到主人卧室门口,“我闷,要出去……和人家交谈……”静汝说。

“来来来,别着急……”静汝跟着葫芦的指引走下楼,嗬,葫芦的下面一节更有作为,底楼的楼梯口正对着一个餐厅,餐厅又两扇门,一扇通向后花园,另一扇连接一个大大的厨房。门都紧闭着。 “我要出去。”静汝说。

“慢……啊哈……别急,请到这里来。”随着声音,静汝走过一个配置着花梨木电视柜和沙发的客厅,到了正对着白色大门的玄关厅。葫芦让静汝在玄关旁停下,让她看钉在墙上的那个塑料盒子。

“这儿……”葫芦清了清嗓子,说:“是可视电话的液晶显示器。外面的门铃一响,这个屏幕就亮了,像放电影一样,上面会有来人的脸,还有他的动作。你看得见他,他看不到你,哈哈……”

“唔……”

“记住,不管是谁,好人、熟人,还是坏人、生人,你一不应答二不开门,除非来人打电话或手机进来。”

“为什么?”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世界,什么也参不透哇……”头顶上的声音变得神秘起来。

“不,我要出去,我要开门。”静汝叫了起来。

“不知好歹!”葫芦生了气,一晃脑袋,眼前奢华的家具,装饰刹那间消失,葫芦籽抱成团,散落着,在静汝的眼前上下飞舞。

紧接着,葫芦狞笑几声,只听“轰隆”一响,头顶闪过一道金光,眩目得很,撑开静汝的双眼。

苛酷的现实……静汝的眼前出现许多个房间,各处的橱柜,无数个抽屉……静汝要寻找一个安放自己一颗心的匣子,却怎么也找不到。

“葫芦呢……啊……”静汝朝四下一看,自己还是在厨房,舌头有点压痛,手里捏着上小下大两团面粉。

出了葫芦的梦,她把布莱恩和另一个男子,喻译联系在一起。她从来没有像爱一个男人那样爱过布莱恩,可是,喻译有气场。

厨房间的电视机里放着CGTN。妈妈说,没有搜到唱越剧的台,就看看这个英文台吧!虽然听不懂,这个台好,还有外国风景,中国土楼。时间一久,妈妈学会了两个英文词:China, people. 电视里出现这两个词,她跟着念,发音很准。

“他们说的不是英文。”妈妈断然地说。

静汝大吃一惊!她从蒸锅抬起目光,朝电视机望去,镜头在播放墨西哥的新冠疫情,说的是西班牙语。妈妈不懂外语,可是,她对不同外语的感觉却这么精准!难怪自己英语学得溜,这个天赋受之于母亲。

镜头切换到一个受访者,说英语,带浓重的口音,妈妈说:“喏,英语来了。”

妈妈笑着说:“说英语,得用门牙,滋滋滋的……”

静汝忍俊不禁。这是她这一天,她的生日,第一次露出笑容,也是唯一的一次笑。

妈妈端出一小碗蕹菜:“头都是摘掉的,捆绑后再卖出来。上回跟你说过,别买没有头的蕹菜,怎么又忘了?”

“这可是超市里买的。”静汝说。

“上回也是超市里买的。”妈说。

“会是谁摘掉头的?买菜的人?”静汝还在大惑不解。

“不大会。农场里种菜的人大有嫌疑。他们种出菜来,摘掉嫩头自己吃了,拿摘剩下的垃圾卖给你们,赚你们好多钱。”妈说着,端过小半碗稀稀落落的蕹菜。

“有多少摘掉头的?”

“大部分。没头的蕹菜,混在有头的里面。你看看!两把蕹菜,十多块钱,才烧了这么一点点。”

“种菜的人还敢吃他们自己种的菜,这太好了!如果蔬菜含有太多的化学物质,他们自己都不敢吃。”静汝说。

“那好吧!下次你就买没有嫩头的蕹菜。”妈妈说。

布莱恩今天怎么不来信?静汝打开电脑,什么也没有。这个无妨,我也忘记布莱恩的生日了。静汝现在只想一个人祝福她生日,那是男友喻译。

静汝觉得布莱恩不错,她想象喻译和布莱恩相像。

她放平掌心在镜子般平滑的桌面上来回摩挲着,上过清漆的书桌面透出木材微红的本色,恰似晨曦熹微时分泻入窗棂的那抹朝霞,温软的,唤起人心窝里的一丝柔情,让一股暖意从心底冉冉升起。天然的,水波状的木纹恍如春天里杨柳刚刚轻拂过的水面荡漾起的一圈圈柔波,波纹底下无数尾金鱼轻声叹息着,还把吐出的一缕缕气泡款缓地送出水面,应和着浮泛在水面的一个个小黑点,那是樱桃木特有黑色瑕点,仿佛一名名黧黑美女侧着袅娜的身子坐上波纹,悠悠地徜徉在一池春水里,仪态里满是骄矜的韵致,又俏皮得惹人怜爱,宛若一点点美人痣,给绝色佳人旖旎的姿容平添了撩人的妙趣。

她在内心祈祷保持独立,又有陪伴。

快递小哥来电话后,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还有一个小时,她就拿到快递了。静汝要出门,得换掉身上这件大红羊绒衫。她走进主卫生间,端详着镜子中自己的曲线,却看不到。两只手往后扶住腰部,双手有了凹陷感,她感觉到最近自己有了曲线,暗自高兴。她的手朝小腹部下移,摸到一个已经变硬了的孤独的疤痕,它取走了她的童贞,却没有改变她作为一个姑娘的事实。而真正把她从姑娘变成女人的那个男人,却是喻译。

静汝不漂亮,却白净利落。圆圆的身体裹在一件红色圆领中袖羊绒衫里,这奇怪的装扮在她也不觉得怪异。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跟别人活得不一样,穿得不一样又有啥稀奇?静汝的面孔有点板滞,才意识到不自禁的几滴泪水早已风干了。岁月的追忆,除了苍白,除了书本和劳作,留给她的,是一段段的空白。

她的右腹部发涨。中午饭吃了几口粉蒸肉,一片片白肉拌和着南方米粉,在灯光下如碎银一般闪闪发亮。知道油的,今天是生日,又做不到不吃。

她有点小肉肚,穿旗袍正好。刚往脸上拍了胶原露紧肤水,乳头在真丝睡衣下微微顶起胸部的面料,在眼前的镜子里,和化妆镜里看到的背影分别呈现了两幅画。

烦恼如一只百脚虫从她的胸腔里爬出来,抓挠着她的喉咙,那虫子着了火,烟股股地往上冒,熏得她脑袋晕一阵热一阵……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磐。

真想有个哭吧,静汝的眼泪在皮下挤挤挨挨,随时要冲出来的样子,静汝的眼泪像满水的桶口,随时流溢出来。

“我受不了啦!”静汝蓦地站起来,转过身,脸朝着窗外。她张大嘴巴,似乎要哈出哽在喉咙口的那团乱麻。

黑色胆汁的苦涩弥漫了静汝赖以生存的空间。

静汝嗅着血腥去追溯走过的人生道路,身体里流动的热血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燃烧后的余烬还在周身循环。五十年,被忧愁浇铸的岁月,没有爱情的虚度了的青春,虚掷的期待呀!

楼下传来“咚咚咚”的敲打声。

静汝下楼,对妈妈说:“关窗一下,就是关上了。”

妈妈说:“不可以,三下才好。”

静汝:“手柄都松了。”

妈妈:“不是我的错。我为你看门,还错?”

时间到了,静汝出门,去小区门口拿包裹。

包裹拿来了,是藜叶寄的,里面有六只韩版口罩。

男朋友喻译忘记了她的生日!

她崩溃了。拿回快递的路上,她神思恍惚。快递是藜叶发来的。她害怕藜叶,藜叶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她静汝的诸多不幸。拿回藜叶发来的口罩,已经承受内心很多重压,况且男友忘记了她的生日,这件事情摧毁了她内心最后一道防线。把车开到家门口,她戴着口罩、护目镜、帽子,暮色中看不到车子距离石头矮墙的距离,没有把左转弯转成一个大弯,可她浑然不觉。要是在白天,没有护目镜的雾气,她完全看得见右侧的距离,可现在,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咯噔”一声,她本能地停下车,挂了空档,拉起手刹,下车看视,见汽车右侧车身紧贴石头墙,怎么办?她重新进入驾驶室,挂倒车档,往右打方向盘,车尾又想起“咯咯”的声音,怎么办?这个时候,她这个有着十五年驾龄的老司机的脑子里砌了一堵墙,她想不到应该倒档往左打方向盘,将汽车快速驶离石头矮墙,她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失灵的头脑指挥她继续撞坏车。往右打方向盘,擦伤车身,咯咯的响声,擦伤车子的油漆皮肤,皮肤渗血,毛细血管、静脉、动脉破壁出血。

她剩下的选项只有往左打方向盘,前进或后退。而那个时候,她竟然作出一个最坏的下下策,前进,往右打方向盘,车身摩擦石头矮墙发出的“咯咯”声令她心碎,她只听到右后方裂帛一般的声响,那是石头切割汽车肌肤的声音,是自虐,是变相的自杀。她麻木地听着这个刺耳的声音,她驾驶着汽车,给汽车留下爱情的伤痕。

那一夜,她失眠了,她心疼自己的爱车。

汽车,也是有生命的,犹似一个人。我把汽车称作女儿,我的女儿。她有着光洁润泽的七米无缝焊接的肌肤,流线型优美的身段,更有一颗燃烧着健康的黑色血液的心脏,涡轮增压发动机。

静汝懂得,在喻译的心里,她只是一个委身于他的女人而已。

曾经听喻译说:“熟悉的人,熟悉的车。”

那是去年,在家乐福超市停车场发生双车事故,人家撞了静汝的车,静汝等拖车的时候,拍照片给喻译,喻译来信说的话。

静汝睡一张木板床,这是父亲生命中最后的作品,特意为静汝制作的。白天的时候,静汝期待享受她的新枕套,它们是静汝陪嫁的一部分。两个月前,超市打折,静汝花一千元买回家一大堆四件套,昨天天晴,静汝拿出两个枕套晒过太阳,今天换上去,现在,静汝悲哀地望着它们,图案是不讨人喜欢的灰色和天蓝色的几何形状,它们曾经承载着她对喻译的爱。

静汝的“嫁妆”,五、六套双人被单的四件套没有被芯。她今天洗涤单人被套,把被芯经太阳晒过,装入双人被套,装进去以后,没有被被芯填充的一部分像一个被截肢的手臂或腿脚那样干瘪地耷拉着,静汝不胜感慨。不过,她有新发现:单人被芯占据了双人被套约莫三分之二的空间,她缺少的不是另一半,而是一半中的一半而已,一个人是可以独立存在,安身立命于天地间的。上帝制造被子和被套的时候,已经对人格的独立作出周密的设计。只要她自己足够坚强,她生命里的男性成分足以支撑她的意志,加上书本安慰她的寂寞。缺乏爱情并不是一个女人的致命伤。

一杯咖啡的作用下彻夜不眠。

此刻她昏沉沉的脑袋,在夜里三点钟的时候,却异常清晰。

“咫尺天涯,你就不能走过来,走近我,看着我。”静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快崩溃了。今晚即使服安眠药,也要设法睡点觉。”静汝翻了个身,在心里对自己说。

失眠时,听得身边妈妈香甜的鼾声,静汝感到幸福极了。

天已大亮,楼下的落地座钟敲了整八下,静汝还是赖床。

旁边的妈妈轻手轻脚起来,到卫生间,还轻轻地带上门。

妈妈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苦。”

“你吐?”

“我活得苦。”

妈妈沉默了。

(未完待续)

作者投稿

此条目发表在 “我们”, 东西文化, 乡情, 人生感悟, 作者投稿, 华夏快递, 小说连载 分类目录,贴了 标签。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评论功能已关闭。

本文短链接为 http://hx.cnd.org/?p=228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