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凌耀芳:风竹(三)

(接前文)

第二章

藜叶上的是财经大学。她长了一头秀发,密密高高往后梳,一个大发夹往头顶一夹,黑缎似地垂到后背。她的鼻子太大了些,身形像麻杆,在中国男孩的眼里,不算好看的妞儿。可是,细长的脖子却来补救她的相貌,衬托出她头颅到肩膀以下部位的美,胸脯和腰身就显得耐看得多。夏天里,藜叶穿一件低领无袖T恤,短得刚刚遮掩内裤的短裙下面,露出骨节明显的两条长腿。

大二的时候,藜叶交了一个广东籍男友,长相如萨特,比她矮,他戏称她是波伏瓦。男友的母亲是一个妇产科医生,靠红包筹足资金供儿子去美国。就在藜叶意外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准婆婆嫌藜叶颧骨高,克夫相,拆散他们。准婆婆利用近水楼台给藜叶做掉了准孙子。藜叶没有闹,不敢闹。在校谈恋爱不被允许,她怕影响分配。打胎以后,一夜之间,藜叶成熟了。

毕业后,藜叶被分配到会计学校。静汝和藜叶在会计教研室相遇。静汝看到了一张类似中年妇女的面孔,藜叶的脸上早已失却了清纯,一张普通的长脸,两道平直的浓眉下,一对眼珠子骨碌碌的,职业化地在观察,审视,判断,评估,发现,见机说话和适当行事……虽然自打幼儿园起,她就被一个精明到牙齿的母亲耳提面命,严加训导,真正的成熟,还是从打胎开始。

午休的时候,静汝去楼下花坛埋葬了一本外语生字本,上楼来,路过走道的电话间,一个楼面只有一部座机。叫电话的阿姨穿一身工厂里的蓝布工作服,左上襟一个贴袋上方印了“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手里拿一只酒精棉球,另一只手拿着听筒,嘴里嘟哝着:“谁是藜叶……”,静汝说:“我帮侬去叫。”她快步走进隔壁的教研室,正看到拿洗完的饭盒装进布袋子的藜叶。

藜叶接到她母亲打来的电话,她母亲叫藜叶下班后自己外面吃一碗面。晚饭她母亲不做也不吃,因为要明天上医院做检查。

藜叶放下电话听筒,对静汝笑了笑。

静汝毕业后留校,用英文教西方会计学。白色校徽换成红色的,一样的烫金字。

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藜叶的两节课完了,她走进教研室,“咕噜噜”喝下几口冷水,捋下袖套,拍拍粉笔灰,对静汝说:“你对别人很好,别人不会对你同样的好。别人不害你,已经算客气的了。”

静汝在低头批改作业,听了藜叶的话,她默默地抬起头,一阵错愕。她不知道藜叶是指桑骂槐还是怎样,静汝快速察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办公室里只有藜叶和她两个人。静汝还在茫然四顾,藜叶却笑了,她坐到静汝办公桌的一角,放声说道:“我这是对你说呢!你别对人家好,不值得。你对人家好,人家不会对你好,人家不理你,这还算是恩典呢!多数情况下,人家只会害你。因为你对他十分好,他要十二分、十五分好,到了你再也拿不出更好的对待时,他就害你了。古话说‘斗米养恩,担米养仇’,人和狗不一样,狗只要吃饱肚子,有个窝睡觉,就对你感激涕零,不离不弃。人的欲望无止境。你对人好,人要你对人更好,直到你无力满足人欲望的那一天,人就全盘否定你了!不仅如此,人还诬陷你,说都是你不好,给了他一担米吃,害了他,耽误他出去找工作,现在好职位没了,都怪你!所以,他报复你,害你!”

说到这里,黎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大笑,随着她的笑声越来越高,静汝顿觉藜叶的笑容比哭相还狰狞,应合着笑声的频率,藜叶的两道浓眉在上下震颤,捉对打架。

静汝感激藜叶这是为她好,她也不反驳藜叶的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埋首校对学生用英语编制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静汝的淡然,把藜叶急得直跺脚:“你不变着法子学坏,以后怎么活呀?!”

静汝是一个老实人,她只读书,她不懂得书本以外一个现实世界,不关心现实当中的机巧和陷阱。以后的日子里,静汝还是一心对别人好。不过,她从书上看到,禅宗虽说众生本性都有佛性,却也不排除人有为善或为恶的因种。

进入二十一岁,静汝成了一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芳龄女郎。她是看书长大的,她相信书里的话。她满脑子欧洲十九世纪爱情小说,静汝心怀美好的向往却始终郁郁寡欢。她生活在冲动里,一个接着一个,心理处于躁动状态,情绪波动大,终日惶惶然,被一种莫名的柔情所围裹,渴望看到一个年齿比自己略大,温柔可亲的形象,出现在她周围的夜空,于咫尺间微笑着注视自己。她静静地等待,直到颈酸体麻,那个可人的偶像还不出现。于是,她失望,苦恼,悲叹自己的命运。

她寻觅着,仰望星空,那颗即将升起的明星即使不完全与她心目中的偶像相吻合,也令她欢欣,燃烧起她的热情。在静汝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书本描摹的理想世界,静汝像一朵被无名轻风推送的白云。

尹厉总是对静汝报以热情亲切的微笑。静汝情窦初开,她把浪漫小说里对爱情的幻想暗暗地附着在眼前那个高高个子,面色惨白的英语老师身上了。她估计尹厉比她大个十来岁,虽然她没有勇气问过尹厉的岁数,可她留意尹厉的一切,她几乎能识别尹厉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每当听到尹厉特有的一双旧皮鞋“橐橐”的步履声,她就心颤,翻动书页的手指也在颤抖,紧接着,门口出现尹厉高大的身影,和微笑着的一对小眼睛。他老是这么对着静汝笑,而静汝,则回报他一个羞涩的点头。

静汝开始了与命运的交往。

盛夏的中午,母亲在晒台搭建的水泥地上铺开一张凉席,睡下了。她为静汝让出半个枕头,要静汝也睡。静汝摇摇头,接着看书。看着看着,敌不过睡神,便一头倒在母亲的脚边。

静汝梦见云片糕,云片糕好像一本翻开的书,一页页可以嚼碎,下肚……静汝看见,眼前的校舍,树木,幻化成一幅不中不西的立体画,水杉的树顶,泼墨写意,融入主干道的焦点透视,有气势,有力度,貌似飘忽的云烟,令静汝心悸晕眩。静汝对眼前的一切倾注了爱,虽然映入眼帘的一切色调灰冷,凄清,令人胆寒,毫无悦目可言,可是,眼前的静物写生却显得曲线柔美,淡雅而清丽。下班后,静汝回家扒了几口饭,又去夜校听了两个小时的VOA听力,出夜校门,进音乐厅,贝多芬迷失在英雄业绩的热潮中,他的乐思被扼制住了。台上的指挥两只手在抓瞎,弹棉花胎似的一蹦一蹦……女高音披着一件浴巾上场……静汝回到家,实在累极了。突然,静汝闻到一股花露水的味道,她蓦地从梦境中醒来,还是累,正张皇四顾,眼前没有云片糕,却看见藜叶弯下腰,微笑着看她。

静汝连忙爬起来,揉揉双眼,这才想起来,晚上,藜叶邀请静汝看根据大仲马原著改编的话剧《三剑客》,是藜叶系里供应的招待票。文化广场距离静汝家近,她们俩在静汝的家集合。妈妈热情招待藜叶,亲手打开冰箱,取一小玻璃瓶正广和桔子水,光明牌冰砖款待,面子十足。藜叶用一个小勺子舀冰砖一点点送入口中,说,小时候也住在这个区,距离静汝的家几条弄堂。妈妈很熟悉周边,问哪条弄堂,几号?藜叶的母亲是谁?突然,妈妈的表情凝重了。

静汝也听明白了。前一阵子,看到藜叶请了几天假,回学校上班后,眼睛红红的。但藜叶什么也没说。

静汝穿上最漂亮的橙色美国衫,配上天蓝裙子,脚着一双白色高跟凉鞋,和藜叶一起,走下木楼梯,进入弄堂,穿过复兴中路,朝文化广场步行而去。静汝满心希望在剧场遇上尹厉,能和尹厉说上一句话。十点钟不到,话剧是看完了,却没有遇到尹厉。

静汝回到家,妈妈说:“藜叶的母亲就是那个逼迫我背米的街道女干部!”

静汝点了点头。

尹厉胃出血住医院了。静汝打听到尹厉的病房、病床号,她领了工资,买了一大串香蕉、一大袋苹果,另外,酥皮面包、奶油糖果、萨其马、油枣、米花糖……去医院看望他。一进病房,她看到尹厉靠着枕头坐着,没有输液。一个烫着短发蓬松头,穿紧身裤的小女人坐在他的床上。静汝明白了。尹厉说了一句:“侬买嘎多东西。”女人没有跟静汝说一句话。静汝留下水果、糕点,怅然离开。没有人送她。这是她的第一次情殇。

静汝没有告诉藜叶失恋的事情,藜叶却似乎明察秋毫。她对静汝望着,眼角的鱼尾纹里含着笑意:“恋爱其实很简单。”藜叶悄悄地启发静汝。藜叶是一个心机和热情相交织,貌似冷峻内心躁动不安的女青年。和静汝交往,经验使藜叶产生一种优越感,以被崇拜者的身份在静汝的心里确立她的地位。藜叶始终把握好交往的深度,倘若友情关系有被冲破的威胁,假如她的导师堡垒面临崩溃的危险,她会毫不犹豫地维护她的威严,对静汝的痛苦不管不顾。藜叶抓住人性的弱点,就像用刀片打开一个牡蛎,专找缝隙下刀子。

加拿大人来开班,讲国际审计准则。审计班的学员们都是来自各大部局的财务经理。香港人翻译的讲义,大陆人看不懂,译员也不懂会计。因为看不懂,听不懂,学员们经常提荒唐的问题,显得很蠢很可怜。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智力和经验不足,而是翻译的问题。外国人是通过这些学员了解中国的,难道说就通过这种荒唐的表现来体现我们的民族精神?看着他们这样傻,静汝既着急又心疼,眼前的窘境激发了静汝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她尊重她的同胞们,她的同胞们有着高智商,超强理解力。静汝看到翻译不贴切会计学意义,为了大家共同的祖国,为了不让外国人看不起她的同胞,当第一阶段的讲座结束,学员们一致提出理顺译文时,静汝的血就热了。静汝果断地站起身,用英文说她能帮助理顺讲义中的中文翻译,这是她所理解的爱国壮举。她只想到学校的声誉,未存任何私利。静汝爱她的祖国,打小起,她被教育祖国的利益、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为了国家利益,必须置个人利益于不顾,她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是为祖国人民做一件好事。

领衔的加拿大审计讲师约翰逊听了静汝的发言,说“好!”。

此事很快传到孜䒕校长的耳朵里。孜䒕校长觉得静汝丢了他的面子。怎么能说讲义翻译得不好呢?本来这样的开班,就是穿一件皇帝的新衣!

孜䒕,戴一副黑边框眼镜,额头三道电车路,眼角的一粒黑痣,还有黑痣上面插着的三根白毛都纤毫毕现。孜䒕的一双眼睛里头有说不出的纵深感,好像一口深井。几个月前,孜䒕还是一个刚被解放的右派,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刚刚饱饱地吃上一碗白米饭。多年前,孜䒕被上司认为不听话,被打成右派。多年媳妇熬成婆,现在孜䒕有权了,也要照式照样修理修理不听话的静汝。静汝不是不听话,而是不懂得生存的机巧。

那个年代,人才流动铁板一块,孜䒕却通过藜叶的嘴向静汝转达他的意旨:“假如静汝有单位,我放她走。”

静汝读书的时候,班主任邹曳是一个满脸堆笑,骨子里很巫婆的人。她穿一件旧的长毛衣,下摆垂下来,拖在羽绒衫外面,算是赶了时髦。今年流行九分裤短裙,老女人舍不得买新衣服,又要赶时髦,就用上了这件旧羊毛衫,拿下摆当短裙用。邹曳精瘦,鹰勾鼻子上架一副褐边眼镜,逢人就笑,娇贵的,骄矜的笑。她原本在小学里干总务,因为挑拨离间,待不下去,托关系进了会计学校。她要别人对她致以学者似的尊重,老是笑着,很想当“大学老师”,这似乎是一个可炫示的身份,令邹曳着迷。邹曳不懂外语,没有可资炫耀的资本,要给自己弄一个知识分子的身份,而不像教务处排课的那样,做个行政人员。邹曳没学历没文化,怕人家说她没有学问,所以拼命咬文嚼字。她要走进课堂,教什么?教珠算!她得到孜䒕的首肯,凭着教珠算,她占教师编制了。论打算盘,酱油店的伙计都会,小学三年级就学的算盘,从1加到100,得5050,这是静汝童年的游戏。当然,十年之后,输入电脑程序,电脑会做运算,更不需要邹曳了,此时的邹曳已经退休,拿到正教授的高薪退休金。这个,要归功于她审时度势,看准时机,对静汝落井下石。当时,虽然教了珠算,她显然没办法以学术立身,她迫切需要找到一棵树,攀援而上,溜须权力顶端的人,邹曳正为抓不到攀附孜䒕那根藤蔓发愁,静汝的被贬,让邹曳捞到了晋升职称的好机会。

邹曳到处散播谣言,说静汝品行不端,伤风败俗,和外国人勾搭,有性的问题,该被开除出校。孜䒕叫她走,还算宽容,应该把静汝抓进去劳改!她发起对静汝的攻击,一边说,一边摇头,又皱眉,装出痛心的样子。邹曳知道,只要一脚踩住静汝,就给孜䒕的暴行增添正义感,掩盖孜䒕对静汝的不公,让舆论站在孜䒕一边,让八卦传扬,唾沫星子把静汝淹死。邹曳越对静汝落井下石,孜䒕越会给她邹曳好处,提拔她,获得职称,退休后拿更多的钱。

教师们都知道静汝老实,不信邹曳的信口雌黄,可话从静汝曾经的班主任口中讲出,却增加了可信度。而在孜䒕那边,也是同样程度的满足:我握权,清除不听话的人,提拔攀附我的人。

静汝是会计课代表。三年的时间里,邹曳滥用静汝为她做私事。无偿地为邹曳打杂,坐公交从学校搬东西到她家。此刻,静汝被权力抛弃,邹曳知道静汝老实,大胆地欺负她。

藜叶把一切看在眼里。静汝竟然浑然不觉。

那些噘舌头根子的人,都是为了讨好校长孜䒕。再说,欺负一个老实人静汝没有成本,反正静汝不会把唾沫星子喷到她们的头上去。伤害静汝成了一件谁都能做,绝无危险的事。一时间,八卦四起。人们为什么喜欢落井下石?落井下石往往是群体的狂欢。即使是懦弱的个体一旦加入群体,群体的力量便成为个体的力量,在感到安全的情况下,人性中被压抑的攻击性、施虐性便会喷涌而出,且易获得正义感,由此呈现出义愤填膺状。为迎合一个校长,群起造谣诬陷诋毁一个无辜纯洁的女青年。一时间学校的教职员工达成共识,只要说静汝坏话,就能获得孜䒕的提拔。于是,在静汝的背后,各式样的谣言四起。拿静汝做牺牲品,为孜䒕遮羞造势,以换取孜䒕的恩典。邹曳造谣诬蔑静汝,给孜䒕的霸凌洗了白,孜䒕奖励邹曳一套房子。

藜叶、尹厉、霍老师,还有财务教研室的李生没有加入这场狂欢。

约翰逊是一个有着平常心的加拿大人,在尚未开放的中国,来上海传授西方审计学。他很纯正。

静汝最后一次去课堂,坐在休息区,低头看书,猛听得约翰逊轻声说“Smile”,静汝抬起头,约翰逊正用心对着焦距,良久,终于朝静汝按下快门。静汝没有笑,嘴角略微朝上弯了弯。约翰逊说静汝的英文好,她是怎么学的英文?静汝高兴地对约翰逊说:“我背单词!我在楼下花坛埋葬了很多记熟的外语生字本。每次埋葬生字本,我都念诗。”

“我能看看埋生字本的地方吗?”约翰逊举了举手里的相机,摆出想给生字本墓地拍照的架势。

偏偏这个时候,藜叶走来,叫静汝去她那里拿一盒磁带。藜叶受孜䒕校长指派监视静汝,把静汝和约翰逊说话的内容听了去,汇报给孜䒕校长。这是静汝不知道的。

就在三个人一起走向大教室门口时,一个学员拦住约翰逊,和约翰逊拥抱合影,学员中另一个人上前阻拦静汝,说:“让老师好好休息!”静汝天真,不懂其意,把这话翻译给约翰逊听,约翰逊愣了一下,方作出反应,朝那个人挥了挥手。

学员们听到关于静汝的谣言,前来监督静汝。

约翰逊不懂中文,却也感觉到紧张的氛围。他停住脚步,问静汝是否再来?静汝说,争取再来。约翰逊朝静汝伸出手,同静汝相握,静汝客套地向他说了感激的话,并向他的家人问好,他似乎没听见,只说:“你有我的名片,写信给我吧。别太害羞。”语速虽快,静汝听明白了。

静汝在藜叶那里取了磁带,沿着那条两旁盛开夹竹桃的道路,朝大教室投去最后一瞥,只望得见两扇虚掩的大门,太阳用暗淡的光把树影画在门上。终于,染上青绿的草坪和亭台在静汝的眼里流动起绿波,形成一条无水的河流。

回家途中,静汝茫然地抓着公交车的横杆扶手,不觉早已误了下车的站头。

静汝没有给约翰逊写信。不过,几年后,静汝在比利时鲁汶天主教大学遇到布莱恩,静汝心里觉得,布莱恩延续了约翰逊的精神。

八十年代,记忆中的公用电话,薄如蝉翼的一张纸条,两寸半长,一寸半宽,这是一张全上海标准格式类文件的铅印字条,栏目设计得严谨缜密,极不含糊,字条正中印了一行小字“上海市传呼电话通知单”,右上角有编码,左上角端端正正地敲一个蓝色图章,标明传呼站的电话号码,六位数388304,“三个伯伯在山里拎水”。伯伯没见着,大婶级的阿姨倒是有三位,这蓝色的橡皮图章,便是她们翻过一张张空白的单子,拿图章蘸了印泥,一一敲上去的,盖章后的传呼电话通知单到了受话人手里,成了商品,创造出社区服务业的增加值。阿姨们腿脚好,嗓门亮,且有文化能认字、书写,名字写得对不对不打紧,找对人是王道。

传呼单的第一行左边显眼位置标注着“受话人姓名”,右边是“开单日期、时间”,圆珠笔清晰地写着“二月二十二日”,年份被忽略了,时间虽有栏目也一概不计。再下面一栏,是受话人地址,在那个年代,不认得某个人的屋里厢,侬是寻不着那个人的啦!

早春二月,梧桐树叶还没有从寒霜底下醒来,憔悴而泛出斑驳的焦黄。走在疏朗的树荫下,听电话阿姨冒着冷,必是身着骆驼绒棉袄外罩一件中长纤维的棉袄罩衫,肘部到腕间套上两只蓝卡其布袖套。脚下穿一双坡跟保暖鞋。一个公用电话呼叫站管几条弄堂,以就近划块而言,和居委会、派出所类似。从电话站到静汝家,得穿过大弄堂,路过最显眼的几栋英式三层楼,带汽车间的联排别墅,再绕过那口井,右转弯,走过谁家门前用砖头拦起一块泥土种出的一棵枇杷树,再转进小弄堂,静汝家所在的新式里弄房子。

到了静汝家楼下,阿姨拔直仔喉咙喊:“十八号静汝电话!”

听到呼叫,静汝攥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咚咚咚”下楼,从阿姨手里接过传呼单,那手,右手中指戴着一枚扎鞋底用的铜顶针箍。阿姨交给静汝单子,接钱的手里还拿着另外几张传呼单,为不虚此行,叫一次电话,沿线带掉几家。

阿姨见到静汝,大声说了一句:“姓李的叫侬夜里去他屋里厢。”静汝一看,通知单的下面,印着“发话人姓名”那栏,清晰地写着:李生。

备注栏里,写着永嘉路XX号。

事情就这么简单明了。不用对话,不必商量,李生叫她去,阿姨传个话就完了。因为假如有不容外人晓得,且三言两语讲不清爽的事体,还得回电去说的。

静汝纳闷,李生是一个从财经大学毕业的历届生,大概有三十多岁,比静汝大得多,教财务管理。李生细长身材,戴副眼镜,挺斯文的一个人,字写得挺漂亮。平时,李生从不跟静汝说话,怎么突然叫静汝上他家去?

妈妈炒了一碗散发着脂香的蛋炒饭,静汝就着喷香的酱麻油虾米汤,滋滋有味地吃了晚饭,走出家门,数过幽僻思南路上很多棵鬼影憧憧的梧桐树,走到位于永嘉路的老洋房的底楼一间。

“来了?”李生开了门,招呼静汝进去。

李生单刀直入,说他刚离婚。单身男人很难,男人没有妻子,那是极其痛苦的事情。这话,静汝听不懂。静汝对李生没有任何想法,她很懵懂。

听学校人说静汝很荡。李生正想女人,就叫静汝来他的家里,原本打算赚一把静汝的便宜,一谈话,没料想静汝竟然那么纯洁,李生良心发现,没忍心对静汝下手。静汝在李生那个带圆弧阳台的小客厅里坐了约莫半小时,聊聊学英语的事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最后,李生叫静汝为他介绍一个女友,静汝不置可否。李生比她大十多岁,三十多岁的人在她看来是很老的了。

李生送静汝到门口,说了一句:“人要注意名声。”

静汝听不懂,她愣了一会儿,心想:“我的名声怎么啦?”

李生没有告诉静汝,是邹曳在败坏她的名声。

几天后的一个午休时间,听李生说,昨天,霍老师和孜䒕校长起争执,霍老师晕倒,藜叶等几个见死不救,还巴不得霍老师死掉,借此向孜校长邀功。李生急得直跺脚,赶紧叫翻译把霍老师送去医院。

静汝听罢,马上奔向71路站头,在虹桥路上买了十个红桔,赶到审计班所在的招待所,推门一看,人去室空,只有霍老师在伏案。 静汝把桔子放在桌上,说:“我没有选择别的礼物,因为桔子是热的,就买了桔子。热有热的好处。”静汝恢复自制后,又说了别的几句话,可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转身离去。

霍老师抬起头,眼睛里滚动着泪珠。

静汝回到学校,在她埋葬外语生字本的花坛边伫立着。尽管是早春,草丛中依然飞出几只蚊子撞在玻璃窗上。原来隔着玻璃,蚊子也嗅到人血的味道。

孜䒕校长让藜叶传信给静汝,说他对静汝的印象坏了,内部调整也没人敢要静汝。离开学校,静汝求之不得。藜叶取代英文好的静汝,拿走了静汝的工作。

听霍老师说,改革开放了,新开的劳务公司招人。静汝考上聘员公司。

临别,藜叶送给静汝一个缎面笔记本,那是那个时代挺体面的礼物,在笔记本的扉页上,藜叶题了五个字:“风中的翠竹”。

藜叶书写“风中的翠竹”时,她对人生的认知比静汝前进了几十年。

静汝不是十足的美女,却有着一张白净的脸庞,一对大眼睛,和一双笔直的美腿。她在工作场合的着装多以低领口T恤衫外套西装,配一条长及膝盖的西装裙。一条丝巾围住颈部,遮掩一段肉感,有弹性的胸脯,上半截乳房在起始地带被一件同样有弹性的黑色吊带衫紧紧地围裹住,就像是一层衍生的皮肤那样熨贴和自然。西装的钮扣敞开着,露出西装裙自腰间到膝盖上段的部分。两只浑圆无骨的美丽膝盖和翩跹的长腿裹着闪亮的丝袜,即得体又风姿翩然。

和外国人谈恋爱,或嫁给外国人,都是犯了天条的。聘员公司开展政治教育,要女职员自尊自爱。静汝没有去日本公司,应聘美国公司的时候,她穿了一件老式的织锦缎棉袄。一轮面试后,回到管理部门待命。经理看到她,吃了一惊:“你怎么不穿得整齐点?”静汝回答:“为了让你放心。不跟外国人谈恋爱。”

经理忍住笑。这时候,电话铃响,外商来电,录用静汝。

商社工作是辛苦的。上班时,精神高度紧张,浑身每根筋都抽紧。别人在体制内的单位里舒舒服服地上下班,领工资,静汝和她的同事们,正值青壮年,是被当牲口使唤的。白天、黑夜地干,中午饭没时间吃,饿了一上午,还要在高强度的劳动中度过忙乱而饥饿的一个漫长而短促的下午。那个时候,会打字的人,除了单位里的打字员,几乎没有。况且那些打字员也只会打中文。英文打字实属稀罕,学校里的英文教材,还是工友用铁笔书写后油印的呢!静汝她们,改革开放的排头兵,普遍的打字技能不行。那时候没有电脑,用的是从香港带来的电动打字机,一次性色带,打出来的字,跟铅印的差不多,好看,比机械打字机好看得多。可是,打错一字,用矫正液擦过,纸面就不好看了。矫正过的纸张,传真出去,到了对方那里,看上去,依旧别扭。鉴于此,老板很忌讳打字错误。为了给中国人争一口气,为了打字少出错误,面对海外员工耸肩,讥笑的眼神,静汝咬咬牙,为了练习打字,无偿加班到夜里九点钟,是经常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有电脑,有的是有一种电传机,双层纸,头层显示红色,下面一层,蓝色,都是从香港带过来的。静汝夜里练习打字,就在电传机上练。

圣诞节前一星期,老板回国了,静汝轻松些。一大早,她去楼下信箱里取出老板订阅的英文《金融时报》、《南华早报》,快步走到电梯间,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高个子,苍白脸,手里捧着一叠好几个泡沫箱子。

“尹……老师?”静汝疑惑地试探了一声,恍如梦中。那人朝静汝回过头,低下脑袋,露出静汝熟悉的,眯起两只小眼睛,咧开大嘴巴的微笑。

“怎么来这里了?前一阵子没看见你。”静汝高兴地笑着,突然觉得在这大楼里不寂寞了。

“我刚来上班没几个星期。”尹厉回答说。

电梯来了,一拥而进的人不少,静汝和尹厉索性站在电梯间说话,等下一部电梯。

尹厉在会计学校教书,每个月领62块钱硬工资。单位里,为了每个月加2块钱工资,教师们不顾斯文,穷吵八吵。现在,尹厉每月拿到150元,500元FEC饭贴。尹厉告诉静汝,孜䒕不放他走,他朝孜䒕跪下了。

静汝同情地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鼓鼓囊囊的?”正值隆冬季节,尹厉穿一件厚夹克衫,腰部鼓出一个大桶的形状。

“嘘……”,尹厉示意静汝不吱声,他鬼鬼祟祟地朝左右看看,把几个泡沫箱子放在地上,解开夹克衫,静汝看到尹厉的上半身一层又一层绑着用破旧床单做的婴儿尿布!

尹厉说,他家里就一间五、六平方米的后厢房,终年晒不到太阳。大人多数时候只得用自己的体温烘干尿布。尹厉进入商社工作的好处之一,是有了接近取暖设备的特权。

办公室有热汀,他上班带来儿子的尿布,在热汀上烘干。

说到儿子,尹厉咧开嘴巴,笑了。

静汝心里酸楚,知道自己还在爱他。

每天早上,尹厉从家里带来婴儿的湿尿布,绑在身上,提前半小时进商社,松开尿布,铺在办公室外走廊的热水汀上烘干。尹厉解下尿布之后,恐怕假领头移位,快速奔去盥洗室,把腋下两根带子拉拉直,整好领子,重新打好领带。尹厉买不起衬衫,棉毛衫外面穿一只假领头,得时时小心,弄不好被人看出破绽。尹厉蹭上班地点的热空调,不是没道理。他恨那些热空调,外国人又偏偏喜欢在冬天把空调开得很热,在房间里穿件衬衫走来走去,故意气尹厉。多数时候,因工作紧张,尹厉穿了棉毛衫裤,背心出了汗,也只好焐着,不脱下西装,因为一脱出来,假领头就露陷,坍照势的。到下班时间,尹厉收回烘干的尿布,绑回身上,套一件宽大的夹克衫,轻轻松松轧公共汽车回家去。

电梯来了。可巧,静汝和尹厉在同一个楼面,他们一起出了电梯,互道“拜拜”,静汝往右,尹厉往左,在尹厉的前面,有一个箭头,指向一家日资企业上海办事处。

静汝下意识地留意走廊里的热水汀,她看到的几个上面是空的,没见到破床单做的尿布。

一天上午,静汝听到走廊里一阵喧哗,忙跑出去看,只见一个日本人,包头上涂的发蜡也散了,黑头发一绺绺挂下来,他跳将起来,扭住尹厉衣襟,把假领头一整个抓在手里。尹厉也不示弱,抓住对方的白衬衫袖子,破口大骂:“日本鬼子!”、“八格牙路!死啦死啦滴!”,他不懂日语,这些话是从抗战影片里学来的。

原来日本雇员衬衫笔挺,领带光鲜,皮鞋锃亮,边走边不住地吸鼻子,正遇到尹厉,他从办公室溜出来,趁着上厕所的机会给尿布翻个身,弄得走廊里一股股尿臊气。尹厉在热水汀上烘尿布的事情就此败露。这时候,所长松井先生来了,他原谅了尹厉,也责备了日本雇员。管尹厉的人也来了,要尹厉好自为之,他一个大高个,很难找到工作的,不能胡来。那时候,会说英语的人很少,日本人对中国雇员的身高有要求,一米七上下的正好,高个子不要,说高个子对客户有压迫感。尹厉高个子,日本人不喜欢。不过,他英语好,才被录用的。

尹厉和静汝上班的那栋楼,上海第一幢玻璃幕墙的办公楼,记得最清楚的,是奔跑在电脑键盘里外的外国小蟑螂。那种奇怪的蟑螂物种,体形是中国蟑螂的四分之一,跑得极快,专吃外国人上班吃的麦维他全麦消化饼干。大楼的二楼有家西餐厅,在当时,是很高级的,一客炒牛河也要花去尹厉和静汝他们一星期的工资。可就是那个餐厅滋生了外国小蟑螂。尹厉他们和外籍人一同工作,倒不觉得什么,临到中午饭时间,差距就来了。吃不起饭店,尹厉感觉到一种心理落差。人家乘电梯下到二楼,接待小姐恭恭敬敬地迎候,进餐厅入座点菜。我们呢?电梯下到底楼,像丧家之犬一样东奔西跑,没个着落。尹厉尝试过吃廉价的方便面,买俩包子,带面包夹红肠……按说中午饭自己家里烧了带来,照理说,从家里带东西来吃没什么不好,可因为穷,在外国人的眼睛里,似乎连我们吃的东西也不能下咽似的,其实,我们家里烧出来的美味佳肴,哪里是他们在宾馆里吃得到的呢?可毕竟,端出饭盒子,意味着我们吃不起外面的饭。饭店,我们吃不起,外籍员工吃得起。就是去专门出产外国小蟑螂的那家餐厅,他们吃饭,我们遭殃,蟑螂满地爬,满桌子逛。从此,我们办公室的电脑键盘里窜来窜去的都是外国小蟑螂。

怎么办?附近搭伙,蹭体制内的口粮。

一个饥饿的中午,尹厉覥着脸,头一遭跑去对马路某某局探头探脑。从门卫室里走出一个凶巴巴,歪戴帽子的老头,把尹厉当面一顿呵斥。尹厉厚着脸皮自我介绍,还递上名片,说想搭伙吃午饭。老头拿走名片,塞进蓝布大袍的胸袋,往地上吐口唾沫,不看尹厉一眼,只顾自进门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只见李生满脸堆笑地走出门卫室,手里拿着尹厉的名片。

尹厉大吃一惊!很快,他脸上勉强挤出笑容,猥猥琐琐地提出搭伙,“没问题!老同事么!”,李生爽快地答应。李生在局里有头有脸,这么一点小事,没有搞不定的。

在学校里,尹厉和李生分属两个教研室,彼此只模糊地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男厕所见了面,连点头都不曾有过。现在,虽然是尹厉有求于李生,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慨。不过,李生的境遇和尹厉有着天壤之别。离开会计学校前,虽然孜䒕不肯放人,李生的父亲是南下干部,让秘书对孜䒕的上级说一声,问题迎刃而解。孜䒕非但客气地放人,还开了一场堆起桔子、香蕉、椰子糖、香瓜籽的茶话会热热闹闹地送别李生。随后,还在操场上跳了一下午交谊舞。

李生笑着说:“开操场舞会那天,放舞曲,还拿来你们外语教研室的四喇叭录音机呢!”李生面无四两肉,笑起来,嘴巴两边的皮往鼻子那里耸,鼻子就像一只小船,笑纹是荡出的一条条波痕。

李生和藜叶跳吉特巴,捉对跳,没有身体接触。孜䒕和藜叶跳的是慢三步和慢二步,彼此挨得很紧。那一个下午,藜叶风头最足,她一直在舞着笑着,一笑醉东风!孜䒕也一直在笑,张开缺了一只门牙的歪嘴。舞会快结束的时候,邹曳笑着迎上前去,朝孜䒕张开双臂,和孜䒕跳了慢四步。邹曳也在笑,脸上挂着她平时逢人必笑的那个标准版本的笑容。

尹厉听了李生的话,想到李生离职前的荣耀,和他自己所蒙受的屈辱形成鲜明对比,心里很不好受。为离开会计学校,尹厉向孜䒕下跪的事情,他没有说给李生听。静汝是唯一知道他下跪的人。尹厉见到静汝,一时冲动,说出来了,事后挺后悔。不过,他相信静汝是一个稳重的人,不会把他下跪的事情说给其他人听。

尹厉站在李生面前,虽然凭身高海拔,他比李生高出一头,可他觉得自己很矮。现在,他还受李生恩赐一顿中午饭,自己成了一个受惠之人。看到自己比李生矮一大截,尹厉郁闷。谁叫他先天不足?谁叫他的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印刷厂工人?

食堂规定自己备餐具。尹厉从家里带来两只印有“出版系统光荣劳模”红漆字样的搪瓷大碗,它们是尹厉的父亲退休前印刷厂发的劳防用品,一双毛竹筷、一个铁皮调羹。托李生的福,吃饭家什寄存在看门老头的门房间。尹厉不能把吃饭家什放在商社的办公室,每天中午端着饭碗出去敲,坍他的台。他必须每天中午甩甩两只手出去,装作吃饭店的样子,才够面子。同时,尹厉往办公室的写字台抽屉里丢一件半新的夹克衫,穿了夹克衫,他就混迹在机关工作人员当中不引起注意,去食堂打饭合适一点。尹厉总不能西装革履地每天去李生的单位敲饭碗,那样的话,李生的饭碗也要被敲掉了。从此,每到中午饭时间,尹厉对老板说一声“I go for lunch.”,他就像外国人一样,拿个皮夹子,仰天大笑出门去了。尹厉拿皮夹子,做做样子而已,他的皮夹子里有饭菜票呢!尹厉哪里舍得花掉皮夹子里的人民币、兑换券?老实说,五毛钱,他能在回家路上给儿子买一大瓶牛奶喝呢!

李生不仅仅给了尹厉一顿中午饭,还是挽回尹厉面子的救星啊!

中午饭着落后没几个月,松井先生的妻子病了,松井急忙回国照料。总公司派来一位矮个子秃头的香港林老板接替松井。林先生给尹厉的见面礼是一瓶香港洗发水,半打白色的棉纱袜子。他笑着说:“尹桑,小小礼物,日本生产的纯棉袜子,穿了很舒服的。”接过礼品袋子,尹厉有点难为情,日本公司上班规定穿白袜子换拖鞋的,尹厉没有白袜子。可他穿的袜子是上海男人袜子中的顶级品,咖啡色的卡布隆,锦纶针织带麻花花纹的,是上海男人中挺克勒的款式,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的袜子没有洞洞眼,挺体面。尹厉买不起衬衫,用假领头糊弄还过得去,可袜子上有破洞是糊弄不过去的。为了不拂老板的细心和好意,尹厉立即去了厕所,换下卡布隆,穿上白袜子。可是,一到下班时间,尹厉不敢违反纪律,会上宣布的,假如他们私藏礼品,一经发现,或是被人举报,要被派员公司开除的。尹厉兴冲冲地赶去管理办公室,把今天收到的两件礼品,还有三十元兑换券统统上交,尹厉的脚上又穿了卡布隆袜子回家了。

虽然受到纪律的约束,礼品得而复失,尹厉也平添了几分光荣感。他以外交官自居啊哈!尹厉心想:我是一个男的,比女青年少了约束,她们另有规定,诸如不准和外国人谈恋爱,不许擦大红色的口红,等等……当然,也有拼死吃河豚,先嫁再辞职的。

第二天上班,进商社,尹厉向林老板问好。林先生从镜片底下朝他的袜子瞟了一眼,尹厉慌了,连忙解释说我昨天把礼品上交了。林先生听罢,嘴角朝两边略微一弯,说了一句:“劳动者工作穿的袜子,也上交?”说完这话,看也不看尹厉一眼,径直往前走了。

第三天下午,学习的时间,尹厉惊愕地发现,领导脚上穿的正是他上交的白色棉袜子,是他穿过又脱下的那双,洗都没洗,因为罗纹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呢!尹厉是因为前天正在上班,没时间撕干净标签,领导成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有的是时间。他不撕标签,看来是故意不撕,为了让别人看出他穿上了洋货袜子了。

尹厉心里好难过。受骗的感觉,说实在的,比有人告诉他,说看见他老婆出去轧姘头,跟人跑了,还要难受。尹厉偷偷哭了一场。家里小,没地方哭泣,他一个人夜里蹲在办公室,放胆放声地哭。凭什么?我们流血流汗流泪,礼品也是我卖力工作赚来的,不是白给的!

一不做,二不休,尹厉头一次违反了纪律。那个时候,做日本商社,常带客户,遇上不太正经的主儿,奖励尹厉的时候,常常送几张三级片的碟片。尹厉拿到手,也上交过几次。听同事们说,上交以后,都是领导关起门来夜里看的。尹厉感到颇不平,心里又痒痒,动过忤逆的念头,却从未付诸行动。事到如今,他不仁,我不义,尹厉也不管不顾了,就私自藏起一张。尹厉家里没有放碟机,就跑到李生单位,趁李生值夜班的时间,去他们的技术研发科,拉上厚厚的窗幔,把音量关到听觉的极限,偷偷地看。几次下来,尹厉把李生带坏了,也还了李生为他张罗中午饭的情。

静汝经常在走廊、电梯间遇到尹厉。尹厉多数时间在做翻译,身边站着梳背刀头,彬彬有礼的日本客人。静汝不便打搅,只朝尹厉略微点点头。有的时候,尹厉对静汝视而不见。静汝知道,尹厉那是出于对工作的严谨态度。尹厉很敬业。尹厉自始至终不知道静汝曾经暗恋过他,他还以为,他因胃出血住院,静汝买去很多东西给他吃,是为了向他请教英语呢!随着时光的流逝,静汝对尹厉的感情被一种亲密的友情所替代。现在,静汝计划出国留学,忙着考托福、GMAT,准备各种申请材料,也无暇他顾。

静汝的休息日,和藜叶出去喝咖啡。

静汝收入多,基本上都是静汝请藜叶。

藜叶谈到尹厉,一脸鄙夷。静汝不便多问。藜叶说,孜䒕校长特别照顾藜叶,把唯一一个公派出国进修的名额给了藜叶。静汝暗想,假如她不离开会计学校的话,论英文程度和专业水平,那个名额是她静汝的。不过,静汝不稀罕那样的机会,她由衷地为藜叶高兴。

藜叶和静汝绕着静安寺走,藜叶对静汝说:“你出国后,为留下来,就要避孕。”

“啊?!!”静汝听不懂。静汝要把最珍贵的东西为一个人珍藏。藜叶的话,静汝根本没有听进去。这话在她而言多么离谱。

静汝在心里把人生看作是理想加童话。

鲁汶小城很像圣诞卡上的图画,一段小村落,一座小礼拜堂,圣诞老人在通往火车站的主干道上滑行,二十分钟抵达布鲁塞尔。除了两三条商业街上有时髦商场和巧克力店之外,各大学院遍布小城的各个角落,中世纪建筑被同样是中世纪的常青藤蔓缠绕。在鲁汶城里,不用交通工具,步行可抵达想去的任何地方。静汝常常是走在街上,通常是爬坡的石子路,就遇到上午还一起上过课的同学,彼此击一下掌,聊聊刚听到的新闻,说声“Ciao敲!”(意大利语“回见”),预备在晚自习时再见。

城外有酿造啤酒的工厂,市中心有一座铜人喷泉,一个铜人拿啤酒灌进脑袋。传说铜人是一名教授,往脑袋里灌啤酒,因为啤酒带来智慧。铜人的旁边是一座漂亮的天主教教堂,这座教堂是唯一一座没在二战中被炸毁的建筑。聪明人在躲避空袭的时候,奔教堂,上帝的家,肯定有活路。

复活节考试前的一天中午,布莱恩拿了一叠会计作业来到静汝的住处。布莱恩是爱尔兰人,在都柏林长大,是欧盟委员会的资深官员,擅长文字,法语很好,对会计课那些数字颇感头疼。静汝学会计出身,正好,他来跟静汝对对数字。

静汝刚刚做好午饭,一大盆意大利面酱,她从超市买来肉糜,加油、盐、葱、酱油、绍兴黄酒、青椒炒后加水炖,无师自通的烹调,喷香诱人。布莱恩毫不见外,坐下就吃。静汝只有一套西餐餐具,让给布莱恩了,她自己用筷子吃面。

布莱恩尝了一口面,赞叹道:“Super……”,这是他的口头禅。布莱恩比静汝大十来岁,栗色头发,椭圆脑袋,蓝眼睛,长长的鼻子,脸上挂着天真,简单的笑。静汝心里难过的时候,会找布莱恩倾诉。布莱恩说,虽说帮不上什么忙,听听也是享受。他俩是普通朋友,没有特别需要在乎的东西,两人在交谈中也显得格外轻松。有时候,静汝甚至会这样想,如果布莱恩明天来上海,住在她家,在一个屋檐下,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如果她明天去了爱尔兰,住进布莱恩的家,在另一个屋檐下,她也一定会睡得很香,不受任何烦扰。他们各自的心里对对方都有些软,如对方要自己做事,不出十二小时,准为对方搞定。

布莱恩三日两头来静汝的住处,每次来,他都高高兴兴。

今天,静汝有点茫然。布莱恩笑着问她怎么啦?静汝说:“丢了工作。”

静汝给一家藤器店打工,清闲,还能看书,每天六小时,一个月赚一万比郎,生活费够了,加上每周四个小时学生食堂里装盒饭的活,日子蛮滋润。可是,前天,有一个会讲弗兰茫语的意大利女孩子来找工作,老板不在,静汝让女孩留下电话号码。女孩走后,静汝竟然把电话号码给了老板。今天,老板通知静汝,她被解雇,那个意大利女子接替静汝。

布莱恩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早该把电话号码撕碎,扔掉的!”

“哦?”静汝听不明白。

布莱恩停下餐叉和汤匙,笑得流出了眼泪。他扯了一张擦桌子的软纸,擦了擦眼睛,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心里觉得静汝憨厚老实得可爱,静汝不会使心眼,更不会使坏,真是教都教不会,索性不去教会静汝。布莱恩想了一想,说:“这样吧,我介绍你去布鲁塞尔一家欧盟的咨询机构剪报纸,周末的工作。你住在我家里。我周五有课的话,开车捎你去,还省下你的火车票钱。”

布莱恩的家位于布鲁塞尔郊区,是一幢二层楼的独栋别墅。

“你看这房子,我们买下来的时候,上家是一对夫妇,刚离婚。连家具都卖给了我们。”布莱恩对静汝说。

布莱恩的妻子朱丽亚对静汝很客气。朱丽亚是一名小学教师,将近四十岁,矮个子,细腰身,戴一副眼镜。朱丽亚有着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额头上常年刻着三条抬头纹。因为整天和孩子们在一起,她腻烦了,不肯生小孩。她和布莱恩养了一只憨态十足的大白熊狗,当作孩子养,取名叫安迪,每当遛弯回家,它最爱喝加糖加奶的立顿红茶了。朱丽亚告诉静汝,她最大的乐趣,是给安迪梳理毛发,她会一连几个小时给大白狗梳头梳身子,很享受。

吃饭的时候,大熊狗来讨吃的。

静汝从来没有听到大熊狗吠叫。

静汝说:“听妈妈讲,奶奶以前养过一条黑狗。可怜的黑狗活着的时候吃糠,做饭掰下的菜皮,拌上糠、淘米水,黑狗吃得津津有味。这么一大条狗啊!一天定粮一斤糠,半饥半饱地凑合着。它老实本分,虽然吃不饱,从来不出去偷东西吃。黑狗来爸爸妈妈的房子里,妈妈给它东西吃,几次下来,就熟了。奶奶经常抱怨黑狗,世道太平,养狗有什么用?要是来了夜盗,敲敲汽油桶,一样管用。奶奶常常为了给狗吃掉的糠而纠结。糠要钱买,黑狗食量大,给狗吃掉的糠,够喂一群鸡的。鸡吃了糠,能生蛋,狗除了拉屎,拉不出一样好吃的东西。这些糠,换了喂猪,喂大一口猪,或卖钱,或吃肉,也实惠得很。可这狗,光吃不长肉的,真是赔本的买卖。为了帮奶奶,妈妈饲养黑狗了。妈妈心善,买最贵的那种糠,里面掺米粒的,给黑狗补充些营养。妈妈每当做好吃的,总给黑狗留一口,黑狗吃到了山芋、玉米、汤团、松糕,虽然量不多,给出一块,它一口吞下,再要时,没有了,它也安静地接受了。每天早上,一看到妈妈,黑狗摇摇尾巴,算是打招呼。黑狗从来不叫,它静静地卧在门口。每到夜里,黑狗会自己找个堆稻草的旮旯睡下,还忒警醒。黑狗好,从不挠人,舔人。妈妈从上海回浦东乡下,黑狗高兴地跳起身来迎接她。黑狗聪明。生了病,会自己出门找草吃,估计那是草药。吃下草后,黑狗就又活蹦乱跳了。它很干净,从不吃屎。大哥已经两岁,蹲在地上拉屎后,新屎冒着热气,黑狗从不动心。看来黑狗不同于一般的狗类。过了半晌,妈妈忙完灶头上的事,走出门来,用铁锹铲起屎,丢入粪坑。”

听到这里,布莱恩哈哈大笑起来:“原来狗粮都是屎做的呀!哈哈哈!”

静汝接着说:“妈妈经常去高桥镇买菜。黑狗唯一吃到的肉,是跟妈妈出去,到了高桥,妈妈买给它吃的两只肉包子。出门早,妈妈自己也饿了。妈妈自己舍不得吃,也喂黑狗两只肉包子。从此,一看见妈妈提起篮子,关上木门,它就在通往高桥镇的大路口等着,赶也赶不走。走3里路到高桥,妈妈买两只肉馒头喂它,它很知足,尽管来回6里路,两只肉馒头早已饿掉了。有一回,馒头铺子歇业,黑狗捞不到肉馒头吃,它也愿意,照样开心,毫无怨言,更没有脾气。它跟在妈妈后面走,看到挡道的狗们,让妈妈害怕,黑狗就冲上前打架,它为妈妈保驾护航。‘黑狗蛮大的,这么高。’妈妈用手比划着告诉我:‘出去跟别的狗打架,黑狗老是赢。’回家路上,它一点也不觊觎妈妈篮子里的鱼肉,它知道那是主人的口粮。回到家,一家人吃荤腥了,它卧在一边,流着口涎,却很知趣,除非丢给它一根肉骨头,它不讨要。有一次,黑狗实在馋急眼了,还踹碎一只热水瓶。”

听到这里,布莱恩和朱丽亚都笑了。

静汝:“妈妈回上海前,买10斤上等糠,嘱奶奶喂给黑狗吃。爸爸妈妈上了摆渡船,它一定要跟,妈妈做手势要它回去,它只得独自走回家了。3里路,认得路的,沿途还同别的狗打架。每天中午饭时间,奶奶总是端着饭碗去串门,边唠嗑边和人家攀比谁碗里的菜好,鱼肉多。爷爷奶奶家原本宅上最穷,现在有爸爸在工作,爷爷退休金多,日子才好过。叔叔是一个上门女婿,他回到浦东乡下,拿一把长火钳,钳住黑狗的脖子。在叔叔的眼里,黑狗只是一锅红烧狗肉,脂肪和蛋白质的来源,奶奶饭碗里的菜肴。剥下的狗皮,还能卖钱。面对屠刀,黑狗像人一样乞求的眼神没有打动奶奶、叔叔冷硬的心。杀狗等于杀死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狗不会说话。它若能说话,和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妈妈爱黑狗,奶奶知晓。可是,叔叔重要,妈妈不重要。当叔叔想吃狗肉,奶奶就允许叔叔杀掉妈妈心爱的黑狗。 妈妈回到浦东乡下,不见黑狗亲热地扑上来迎接她,才知道黑狗遇害的消息,妈妈哭了。妈妈说:‘不晓得他们要杀黑狗,要是知道了,我一定把黑狗藏起来。”

布莱恩和朱丽亚听到黑狗变成狗肉,唏嘘不已。

“浦东……”布莱恩沉吟片刻:“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浦东的消息。”

“是的,我毕业后,找一份在浦东的工作。”

“你想不想留下来?”布莱恩单刀直入。

“想是想,假如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倘若没有一份好工作,我就回国。毕竟,在上海工作,收入不比在比利时低呀!”

“你知道,我在欧盟委员会工作,有几个比利时政党的朋友,像,那种……”

“啊?!”静汝惊呼:“啊不不不……”

布莱恩:“你在会计学校遭到迫害,丢掉教职,这就是理由。其实没什么,阿拉伯人、前苏联人、中国人,还有,官员们的子女……都大批提出申请。”

静汝拒绝了。

布莱恩点点头,他和朱丽亚交换了一下眼神,就不再说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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