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士同:法、俄、中文化琐谈

十多年前有学者撰文,言法国大革命、俄国十月革命、中国的五四运动和文化大革命同属一个“文化谱系”,当时笔者对此不敢苟同,曾撰文写过一篇《法俄革命琐谈》予以商榷(载《书屋》2010年第1期)。法、俄、中三国无论地理环境还是历史沿革都相去甚远,法国位于地中海北的西欧,十七世纪末即步入了现代,成立了“共和国”;俄国横跨欧亚两洲,直到十九世纪末还是个农奴制的“野蛮”国度;中国皇权专制虽说延续了两千多年,但“皇权不下县”,农民是有一定的人身自由的。不过,尽管这三个国家从古至今谈不上“同一文化谱系”,却不能不看到三国的文化,又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制度层面看,俄罗斯是最落后的,可以说是一种“封建制”和“奴隶制”的混合体,但他的社会上层却又心仪资本主义的西欧,叶卡捷琳娜大帝本人就是德意志人;而俄罗斯的贵族对法兰西更是情有独钟,从宫廷到整个上流社会无不以讲法语自得,在他们眼里俄语未免有些粗鄙,只有讲法语才显得高贵;即使拿破仑曾率军打到莫斯科的城下,他们对法兰西依旧痴情不改。十月革命后,大批的知识精英流亡国外,“白银时代”的诗人、作家和学者,几乎都聚集在巴黎,在他们的“绿灯沙龙”和“星期日沙龙”里乐不思蜀。细高挑的吉皮乌斯挽着她矮墩墩的丈夫梅列日科夫斯基,每天下午步行去咖啡馆喝咖啡,几乎成了巴黎街头的一道景观。许多知识精英在融入法国社会之后,也确实为法兰西二十世纪的文化思想,尤其是为德国哲学和现象学进入法国,做出了历史性的不朽贡献;但总体来说,俄罗斯从宫廷到知识界,更多的人仰慕的还是法兰西舒适优雅的生活方式,而对其自启蒙运动之后的思想观念,对“蓝白红”这象征着“自由、平等、博爱”的核心价值观,则缺乏认真的吸纳和深入的思考。

“自由”是人有生以来的第一要素,但自由是有边界的,那就是不可侵犯他人的自由,否则自由就会沦为放纵。法国人的浪漫与激情是世界闻名的,他们的感性往往多于理性,即使像早期的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孟德斯鸠和卢梭,其理性就明显逊于英国的洛克、休谟和亚当·斯密,尤其是卢梭,比较感情用事。这也就难怪法国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狱时,并未造成多大的伤亡,可随后死于断头台上的人,三年间竟多达六万计,连大革命的三巨头都一一被“黑寡妇”斩首,马拉也被杀死在家中的浴缸里——“大革命”已完全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其血腥与恐怖,令人难以想象。“街垒”似乎成了法国革命的象征物,从1789一直沿续到1968,也许一直延续到今天!尽管雨果在他的著名小说《九三年》中疾呼“最高的革命原则之上,还有更高的人道主义”,但满怀激情的法国人,二百多年来始终匮乏理性。这一点在萨特身上似乎体现得最清楚,作为哲学家的萨特,当他在书房里深入地思考社会与人生时,可以理性地成就他的存在主义哲学;但一来到大街上、咖啡馆里,他几乎就丧失了思辨的能力,随同甚至助长那些激进主义的情绪。比如,对1972年巴解组织袭击慕尼黑奥运场馆,绑架和杀害以色列运动员的恐怖事件,他居然予以支持和声援。对比一下当今的哈以冲突,欧美各国竟有那么多民众,尤其是女性,纷纷上街抗议以色列的自卫反击,而对哈马斯的恐怖袭击和绑架、屠杀妇女儿童却不闻不问,岂非咄咄怪事?自滥觞于二战前的绥靖政策始,近百年来,“白左”之所以越来越壮大、越来越猖獗,看来不是没有缘由的。

中国自鸦片战争被迫打开国门后,最先接触的是英国为首的西方各国。1949年之前,中国知识精英的目光大多投向了英美,以及距离最近的日本,三十年间大批的留学生都选择了英美两国;或者说,奉行自由主义的大多去了英美,而较为激进的左翼大多去了法俄——这一思想倾向的分野,大致是比较明显的,之后各自的道路也似乎泾渭分明:前者比较理性,头脑就比较清醒,后者则比较感性,头脑也就容易发热。1949年之后,可能是受俄罗斯人“法兰西情结”的影响吧,再加上法国又是第一个建交的西方国家,于是中国大陆对法兰西的情感也迅速升温。上个世纪50年代,我们的教育教学基本上是照搬苏联,许多教科书都是使用苏联的,直接翻译或者编译过来。比如,中学的《世界近代现代史》,使用的就是苏联教材,其中“法国大革命”占的篇幅最多,远远超过了英美两国革命史的总和。一味赞扬法国大革命,而对其中的暴力和血腥却缺乏应有的批判。就翻译界而言,苏俄文学自不必说,其次恐怕就是法国文学了,对英美文学的译介则相对少得多。国人向来就感性大于理性,逻辑思维自古阙如,情绪很容易被激发和煽动。这种情绪往往又是互动的,法国1968年的“五月风暴”,颇受中国1966年“八月风暴”的影响;而法国“五月风暴”前后,世界各国激进组织的纷纷兴起,或卷土重来,日本的“赤军”、德国的“红军”、意大利的“红色旅”以及“巴解”、爱尔兰共和军等等,都一度甚嚣尘上,大有席卷全球之势,——这些都足以说明“左”的土壤有多么丰厚。

俄罗斯和法兰西的文学与艺术,确实滋养了两三代的中国知识人,对诗文有着钟爱传统的中国文人,也最易于接受法俄文学。就我这一代读书人,年轻时的文学阅读,外国文学中法俄文学占了至少六七成,所受的熏陶颇深,感性、激情、乃至狂热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好在法兰西毕竟是以“自由、平等、博爱”著称,并以此赢得世人的尊重,所以他们对一些激进极端的行为尚能适时地予以遏制;而自列宁凭借暴力将“一切政权归苏维埃”,随着马克思学说的意识形态化和人类第一个“集中营(劳改营)”的修建,1918年,极权主义便正式诞生了,并赢得许多极左人士的青睐。自由和民主逐渐被打上“虚伪”的标签,而那些动人的口号和狂热的情绪,似乎更容易令人激动,乃至失控。昔日的“街垒”早已容不下他们的愤怒,“广场”便成为蓄积处宣泄口。国会以及市政厅门前的广场,原本是民众“议政”的场所,现在却成了示威和抗议的战地,进而以“广场”为中心向外辐射,“打、砸、抢”成了一种惯性。而与其对立的另一面,却往往又把“宽容”乃至“人道主义”当作了忍受和纵容的借口——“人道主义”原本是关怀人性捍卫正义的,什么时候竟成了正义惩罚邪恶的掣肘?!有些政客为了“权力”,为了“竞选”,也不惜以此类所谓的“政治正确”来博取选民的拥护;于是“绥靖政策”不仅延续了八十多年,还颇有愈演愈烈之势,文明与野蛮的抗争也被亨廷顿美化成了“文明之间的冲突”——邪恶步步紧逼,正义节节退让,原本泾渭分明的是非善恶,不知不觉就被搅成一潭浑水!

通观世界现代史,无论哪个民族,人性似乎天然偏左,或者说“左”的言论和行为更容易为人们所接受。这似乎也不奇怪,人是感情的动物,无论接触外界还是反观自身,首先是通过直觉,出于感性。俄罗斯人景仰法兰西,当年就是出于直觉和感性,艳羡的是法兰西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喜爱的是法国文学的浪漫与激情,忽略了法国的哲学思想和价值观念,也就谈不上充分地吸纳了。而对于以文学为正宗传承,且延续了两千多年的中国,理性从来都是匮乏的——以明清以降一直被推崇的王阳明的“心学”为例,人的思想难道源自“心”吗?人究竟是用“心”还是用“脑”来思考,如果连这都没搞清楚,还谈什么理性、逻辑和哲学?逻辑学是哲学的基础,中国自古就没有逻辑学,有的只是“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类的狡辩,似是而非,却仿佛怎么说怎么有理,久而久之,民众也就习惯了任人愚弄。我们说中国没有哲学,并非诋毁中华文化,而是希望泱泱大国尽快补上这一课。只有当我们既具有强烈的感性,又具有清醒的理性,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并行不悖时,我们的认知能力和认知水平才可能得到不断地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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