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凌耀芳:风竹(四)

(接前文)

下午,静汝和布莱恩去超市买菜,静汝问朱丽亚去不去?朱丽亚说:“我信任布莱恩买菜。”静汝去了趟中国超市,给他们买了松花蛋和酱油。

第二天早上,布莱恩开车,朱丽亚坐在副驾,静汝坐在后座,静汝的身边,卧着安迪。布莱恩先送朱丽亚去参加爱尔兰人的酒会,再送静汝去剪报纸打工。送完静汝,布莱恩回去参加朱丽亚的酒会。静汝自己坐地铁回布莱恩的家。

布莱恩把车开到一栋红砖房子前停下,朱丽亚下车前,布莱恩凑过去和朱丽亚接了一吻。

静汝明白,布莱恩的这个吻,是接给她静汝看的,更是接给朱丽亚看的。

静汝在鲁汶小城租住的房间里,有个洗漱斗,没有洗澡间。一个烧饭用的小电炉,放在水斗边的搁板上面。一张吃饭用的桌子边,有一扇临街的窗户,一块很旧的地毯,旧得发脆了,碰上一点水就一个洞。老旧地毯铺在桌子下面,在桌脚外面,往靠近房间中央的地方,伸出一大块。天不太冷的时候,静汝在旧地毯的边上,拿一只装衣服的大塑料桶,搁在地板上,往桶里注了大半桶温水,桶太小,坐不进人,于是,静汝人站在桶里,拿毛巾掬上水来洗澡。碰着水的缘故,那块发脆的旧地毯的一角化开来,就像糖块在空气里变粘一样,露出几根织线的破线头。

比利时房东给的床垫很脏,破烂不堪。静汝爱洁净,自己掏钱买了一个新的海绵睡垫。房东收走了破旧床垫。静汝还照样付房租。

房东胖太太四十来岁,每日描眉涂唇,不离彩妆。她在楼下的街面房开了一爿羊毛衫店。她和丈夫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以后,不再爱丈夫,找个男朋友又生了一个小女婴。她的大女儿二十来岁了,活泼可爱,笑靨里满是阳光。她抱着同母异父的小妹妹,兴高采烈。在大女儿的嘴里,一切都来得很自然,她会说:“我爸爸……我妈妈……我妈妈的男朋友,我的弟弟们妹妹……”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大女儿说,感情会变化,人也会变的。一切都很自然。她说,她的母亲很幸福,因为有过一段开心的婚姻和三个可爱的儿女。不爱配偶之后,她的母亲又有了新的爱情和一个小女儿。生活就那么简单快乐。

每天早晨,房东太太为自己沏一杯咖啡,从冰箱里拿出大大一盘西点,她吐出舌头,把调羹里的糕点勾进去,慢慢咀嚼品味着,一张大脸鼓起来,小眼睛陷入肉里,两边的脸颊肉把一张小嘴巴围困在当中,宛如两座耸峙的深山中分一道峡谷。说话和吃饭时,嘴巴费力地撑开两边脸颊肉,上下翕动。她嘴里装满东西,说起话来“嘟嘟哝哝”的,只有不停地吃才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她的双下巴,像一个有底座的铜盆柿子。咽下反式脂肪酸,过半月又见腰际长出新肉来。

弓腰坐在椅子上,她的肚皮肉像冰糖葫芦串一般鼓出来,又像无纺布箍出的一捆素鸡,肉团子们威武地向上直挺,把原本下塌的乳房撑得满胸一片,那对下垂到腰际的乳房正好架在凸出的肚皮上。从她身后望去,她弓出背,身影像一堆无颈的雪人,一座金字塔,从乳房至突出的胃部形成上塔,本来与大米袋似的腹部相连的胃部经裤带勒出一层中塔和底塔。她常年穿红衣、红裙、红裤,如一团火,把个周围世界暖得通红。夏天,她穿一条大红裙裤,一件薄薄,弹性面料的白色紧身衫以胸罩带子为界限,把她的背影箍出葫芦一样的上下两截,上一节与下一节同宽。她一路走,她那爆出衬衫的肉“一跳、一跳”地上下抖动……生小孩之后, 肚子上长出的肥肉渐渐填满了原来盛胎儿的空间, 走路依然得挺起肚子,远看似乎又怀了一个娃子,近看,才知她兜的不是肉娃娃,而是肉主人把自己弄成一个日本相扑预备队员。挺着如此肚皮,她如同孕妇般摇摇晃晃地挺直腰杆走路。腹部多余的脂肪犹如流动着的胶体,侧睡时往贴床板的那侧倒。由于肚皮张力有限,堆不上的肉就被输导到腿上,臂上,脖子上,脂肪坍塌,活像一滩滩蜡烛油。她吃力地迈动一双踩着高跟鞋的双脚,一步步朝前挪……她真羡慕大象!电视上说,大象的脚步结构使它运动灵活,脚尖承受的压力比穿高跟鞋的女人小得多。她试穿一条全新,上好的包芯丝连裤袜,她张开连裤袜上端,费力地抬起左脚,轻轻地迈进去,当脚尖迈过裤裆,针织的细密面料忽地变稀了,整个袜身膨胀了,脚伸向之处发出“呲,呲”的声音。待整只脚伸进袜筒之后,大脚趾已把袜尖撑出一个窟窿,整条连裤袜由下至上,活像一个长统网袋,装着两个刚出炉的超级长棍面包,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享用一个星期。

租约快到期的一天早上,房东太太检查静汝的房间,左右环视之下,发现老旧地毯的一角破损了。本来就是很旧的地毯,用坏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女房东大发雷霆,她先断言是静汝用火烧了那个洞!随后,她趴在地上,拿起地毯破损的一角,凑到鼻尖闻闻,才说,是沾着水才破的。胖女人的一张脸发白发紫,上下嘴唇直哆嗦,一迭连声地,硬嚷嚷着要静汝赔地毯,不然,她就从静汝的租房订金里扣钱!静汝决定买块地毯赔她。静汝不知道哪里有旧地毯卖。那一天,趁着买菜,她坐有轨电车去了大卖场,花1000比郎买来一块崭新的红提花新地毯。见到崭新的大地毯,女房东两眼放光,她不以此为侮辱,还忒高兴,因为大赚了一把。而静汝却为此过了每天两餐碎米饭加盐水的日子达一星期之久。

静汝心想,这新地毯,以后的学生房客没资格用的,那块破了边角的老旧地毯,照样给以后的学生房客用,静汝买的新地毯,房东自己用。从静汝的手里,房东白白赚进一条新地毯!

随后的日子里,静汝常常想到这件吃亏的事情。房东赚死了。可她转念一想,虽说静汝她自己在金钱上吃了亏,她赚到了精神。在她离开那家人以后,在茶余饭后,那家人在庆贺白白得到一条新地毯的同时,也许会想到静汝,曾经一个很慷慨,有尊严的中国女学生。往后的日子里,也许,女房东会以某种歉疚的心情去接纳下一位来自中国的学生房客?

布莱恩来静汝的新住处,帮忙搬橱柜。他看着静汝,笑着说:“我为我喜欢的女人做奴隶。”

静汝听了这话,微微一笑。

知道地毯的事情后,布莱恩责怪静汝:“你跟我说一下,我从家里拿一块旧地毯不就结啦?那样的东西,我们都扔掉的。”

静汝说:“算了,不麻烦你了。”

二十七岁姑娘的爱情,早已结了冰,是寒冬天气的河面结成的坚冰。她的一颗脆弱的心,是游弋在厚厚冰层下面的小鱼。冰很厚,坦克、装甲车、水泥搅拌车尽可以开过。这么厚的冰层,钢铁凿不开,火药炸不开,除非有春天温暖的阳光和夏日正午太阳的暴晒。可是,春天又在哪里呢?

静汝告诉布莱恩,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里有一本格鲁吉亚民间故事,封面早已没了,书内残页缺页很多,尤其是那些描写爱情的章节,不知被前面翻阅过的哪一只咸猪手扯去了。

“Jesus……”布莱恩不禁笑出声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早晨,静汝家迎来了第一套世界文学名著丛书,是二哥通宵排队后从新华书店买来的。这套书,花去了二哥一个月的工资!自打有了这套书,家里天天像过节一样,静汝也跟着着魔,不管懂不懂,也一册册地读,因而知道了“安娜.卡列尼娜”。静汝就近读小学,中午回家做饭,捧本书,往灶前一坐,就算烧饭了。那时候没有电饭煲,把铝锅搁上煤气灶,开锅后等米里的水涨干,再用小火烘饭。读书入神的时候,常常闻到一股异香,不知是书香?还是书中芳草地散发的清香?正受用着,猛一抬头,啊呀,弗好哉弗好哉乃么好哉……一锅白米饭早焦成五面黄了。夜里,往晒台上挑出盏白炽灯,一个煮鸡蛋当夜宵,用功。有时候点蜡烛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不慎火焰烧掉一截头发,被焦糊味熏醒,这才知道天将破晓。

一天放学后,静汝留下来代替老师批改数学作业,因为老师懒惰不肯做。恰逢一位长者给老师介绍对象。数学老师四十好几了,戴副黑框眼镜,她轻轻地叹口气说:“渥伦斯基真傻!放着黄花闺女吉蒂不要,偏偏看上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安娜,真傻!安娜轧姘头,生活作风不正派,拉三兮兮。”她的评说显然很有学问,静汝看见那个老太婆连连点头后,很爽快地敲定了数学老师的婚事,临走时一再说,数学老师是个正派的姑娘,她做媒找对人了。

Super! 布莱恩笑得前仰后合,索性坐到地上,两只脚轮番蹬地板,一只皮鞋掉了,露出干瘦的脚踝,“Shit!”,他笑着把眼镜框扶扶正,两只胳膊肘撑住地板,人就像坐在舢板上面,依旧笑个不停,笑得浑身发颤。

静汝和布莱恩一起搬一只旧沙发。静汝蹲在地上拉两只坏沙发脚,布莱恩站在地上推。布莱恩俯身对着静汝的时候,静汝的体恤衫圆领口爆出一堆聚拢来的,雪白灿烂的青春之膏腴,布莱恩受不了这个。在他的想象里,静汝不戴文胸,走起路来,缎子衬衣的前襟一耸一耸,衬衣的下摆随之一掀一掀的,看得他心醉神迷……

静汝调皮地拿手掌在布莱恩的眼睛前面晃,晃了将近半分钟,布莱恩浑然不觉,还呆在那里。

为避免尴尬,静汝把话岔开。

静汝说:“我又想起黑狗了。黑狗不自由,我们人也不自由。佛陀的业报轮回说给了自由一条出路。庄子教会我们在不自由的人生里寻找自由。”

布莱恩露出平静的微笑:“我喜欢转世轮回这个说法。你知道,佛教的转世轮回也是从古希腊来的。我读《尤利西斯》,布卢姆和他的妻子谈话中说的。我查了下,是古希腊俄尔甫斯教首先提出转世轮回。”

静汝说:“佛陀不崇拜偶像,没有留下画像。佛像是后世再现古希腊艺术进行的演绎。”

布莱恩:“对,因为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皇帝征服过古印度。所以呀,佛教是从古希腊来的。”

“不!”静汝叫起来,她认了真。

“我知道知道,部分地从古希腊来。”看到静汝被逗得上了当,布莱恩偷偷地乐。

“也不!”

“来,看看这边,”布莱恩手指着窗外,转移静汝的注意力:“看,看呐……”

雀鸟扇动着羽翼,倏忽飞去。

“空气中有淡淡的幽香,在上帝面前,我们都平等。”布莱恩抬起眉毛,笑着说。

“在佛陀的眼里,鸟儿和我们平等。”静汝说。

“棒棒哒!”布莱恩点点头,说:“我小时候规定在主日上教堂。我的祖母是很虔诚的天主教徒。我不喜欢神父。不过,我喜欢自己思考。我不需要照搬别人灌输给我的思想,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我要重估价值。”

“你还记得什么吗?”

“记得:我们基督徒相信只要信上帝,人死后会到天国享福。”

“不工作了吗?”

“不用。”

“为什么不?”

“因为工作带给人痛苦。”

“那人吃什么?”

“不知道。哦,对了!在天国不吃,他们只赞美上帝。”

“中国不一样。中国的神仙在天上有吃有喝的,也上班,诸如养马,编书,各司其职。”

布莱恩大笑起来:“有趣!下一辈子,我要做一个中国人。”布莱恩想了一想,不无忧虑地说:“当了中国人之后,我可不愿意坐轿子,因为不能把人等同牲畜,不能坐在别人的肩膀上面。”

静汝笑了:“除非你当官,没人抬你轿子的。”

布莱恩没有听明白静汝话里的意思,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他们现在还坐轿子?不乘汽车?”

静汝摇摇头,只对着布莱恩笑。她累了,没有精神替布莱恩辩明“抬轿子”这个话题。静汝转换了话题:“你相信爱情吗?”

布莱恩哈哈大笑:“你还不如问我,相信不相信圣特克劳斯(圣诞老人)呢!这么说吧,圣特克劳斯是否存在并不重要,相信圣特克劳斯的存在并以此形成文明的文化使人产生幸福感才是重要的。当你相信爱情,即便处在单恋的状态下,只要你幸福,那就有意义了,就像宗教。”

静汝点点头。

布莱恩得意了:“谁叫我遇上一个中国女博士了?前天,我去哲学系图书馆泡了一下午。我还看到,小乘佛教度己不度人,像旧约,非犹太人不能入教。大乘佛教度己度人,像新约。基督教有圣者,佛教有菩萨、罗汉。”

静汝:“《金刚经》和《坛经》都认为众生可以自己度自己,不住相不崇拜偶像,别把不开心的世象当真,就没烦恼。修成啥果位不重要,明心见性就行了。除了济公成为五百罗汉中唯一一位中国人,别的没听说。不知道六祖惠能是否修成菩萨,弘一法师李叔同是否修成菩萨。”静汝见布莱恩迷惑起来,就唱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布莱恩说好听。

多年以后,这首歌成了静汝和布莱恩关系的诠释。

静默。

静汝和布莱恩眼中微微含泪。

布莱恩柔声说道:“静汝,你要学会发现坏人,要保护自己。”

静汝不解地朝布莱恩睁大眼睛。

布莱恩轻轻叹口气,说:“其实,在你们的文化里,老子已经教过你怎样去发现坏人。可你,就是不开窍。”说着这话,布莱恩朝静汝眯缝起眼睛,嘿嘿笑了。

“老子是那样说的吗?”静汝忍不住笑了。

“不是教你学坏,而是教你增长智慧。你们中华文明起源于《易经》,孔子崇尚仁义,解说了《易经》的阳面,你从小的家庭教育也侧重在那个阳面。但是,当你身处社会,面临种种波折,各色人等,各种诡计,那个阳面肯定不够用,你需要运用老子倡导的阴柔面去面对生活的磨难,而那个阴面,恰恰帮你找到生活的正确路径。”

静汝越听越糊涂。

布莱恩叹息一声,笑了。他心里在说:“罢了罢了,她学不会。”静汝不开窍,布莱恩也不太在意。布莱恩喜欢静汝的率真。

窗外晃荡着数只鲜活的比利时啤梨,布莱恩站起身,踏上一把椅子,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攀过树枝,摘来两只长悠悠的绿皮嫩梨,笑呵呵地和静汝吃了,真的甜美,乳白色的梨汁从静汝的嘴角挂下来,顺着白净的下巴流淌。

“哎!别白吃人家的。”静汝说着,从钱包里掏出十个比郎。

“也算我一份。”,布莱恩也拿出十个比郎。

两个人同时说:我们散步去?好!他们嘻嘻哈哈地走到邻居人家的台阶边,把装有钱的信封放在台阶的第一级,布莱恩掏出钢笔,用法语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你们家的梨子很鲜美,谢谢!”

“抱歉,我不会说佛兰芒语。”布莱恩说。

静汝和布莱恩像一对淘气的孩子一样在街上蹦蹦跳跳。

布莱恩说:“今天帮你搬家整理东西,累了。我们开车出去逛逛?”

静汝说好的。

布莱恩开他的奥迪,静汝坐在副驾,很快出了鲁汶小城。布莱恩驶上一条微微呈弧形的车道,对静汝说:“你试试方向盘。”,静汝没有敢试。很多年以后,在上海,当中国进入全民汽车时代,静汝买了一辆帕萨特领驭,成为一名出色的私家车驾驶员,布莱恩却没有坐过她开的车。以后的日子里,每当静汝驶上一条呈弧形的高速公路,静汝总是想起布莱恩邀请她把握方向盘,想象她和布莱恩贴得很近,四只手掌控一个方向盘,一起开车的情形。

天色愈来愈暗。

“前面是山洞?”

“不是。”

稍稍近些。静汝看明白,前方有一辆卡车的黑影在微微晃动。

雨点越来越大,雨刮器划个不停。

几分钟后乌云退去,苦雨初霁。

“刚才天最暗的时候,我祈求上帝了。”静汝说。

“啊,真的?”布莱恩兴奋得两眼闪现光泽。

“是真的。”静汝说。

布莱恩驱车往前驶去,视线穿过两旁的白杨树,放眼平畴,宛如行驶在一幅油画当中。布莱恩指着蹲在地里的几个人道:“他们在剥花生呢。”

“中国的山东出好花生。”

“这里是比利时……那高高的是玉米。”

“那晒在地上,黄澄澄的……”

“也是玉米。如果我死了,你猜我会怎么样?”布莱恩笑着问。

“啊?”静汝不知如何回答。

“我要变成一只松鼠。”

“为什么是松鼠?”

“我要植树。”

到了大森林。

静汝环顾四周,在一条人行的小路两旁,郁郁苍苍的树木筑起一重重绿色的墙,绵延到一个未知的去处。她感叹道:“这座森林不小。今天早上,听比利时学生邻居说,卢森堡太小,比利时大。”

布莱恩“扑哧”一声笑了,但他随即止住笑声,大有官员的一贯风度。

静汝像一个小孩子,张开双臂,朝前疯跑,大呼小叫:“好美啊!大自然!”

布莱恩紧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王阳明讲:天下无心外之物,万事万物都是我们内心的投射。你心里存着美好,眼睛里看到的也是美好。”

说着话,他俩放缓步速,信步朝前走去。布莱恩又说:“王阳明心学开启的时间和欧洲文艺复兴同时代,都是倡导个性解放的。这个世界真奇妙,东西方没有咬过耳朵,却做了同样的事情。就像现在,你和我一起在森林里漫步。”

静汝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他俩快走到森林尽头的时候,咆哮的雨点犹如千军踏出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卷来,像一粒粒,一片片子弹袭来,似一簇簇针刺来,刺到面颊,颈项……眼前的森林什物朦胧起来,飘忽起来……像浮现在海面上的一座座绿色岛屿。脚下分不清是陆地还是海水,抑或是一艘搏击风浪的舢板……静汝开始站不稳了,布莱恩连忙搀住她的一条臂膀,静汝没在意,拼命往五十米外的一间废弃的鸟屋跑去……静汝躲到小屋的屋檐下面,与布莱恩拉开距离。一种依伴的需要驱使她走近布莱恩可她没有。雨点小了……

森林出口处的绿叶掩映着一家咖啡馆。

“静汝,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好主意。”

酒吧里,高高的橡木吧台后面,几个啤酒肚很大的老男人在扔飞镖。

布莱恩和静汝在靠窗的位子里坐下。

等啤酒的时候,布莱恩频频地看静汝。静汝眺望着窗外,看在雨帘中沉浮的森林。

布莱恩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们,男人到了五十岁以后,被异性喜爱的曲线就逐年下降。”

“哦?”静汝朝布莱恩转过头来。

布莱恩摇摇头,“啧啧”几声:“这就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成年男子,中年,中老年,老年多么在乎他们身边的女人:女秘书、新来的女同事,女下属、女客户、年轻女实习生……向她们献媚,为她们动心,为她们当牛做马。对这些受欢迎的女性表现出极度的超出寻常的关照。教给她们工作技巧,在她们鞍前马后伺候。因为至少,有她们在场,这些男人就感到舒心。她们的纤细腰身如杨柳拂去老妻门板似背脊留下的冬天的肃杀之气,她们那浓密的长发,金色的,红色的,乌黑的,褐色的……那焕发青春魅力的无皱纹的脸,那飘出天真谈吐的无邪的双唇……多么肉感,多么充满生命!所有这一切无不使那些已经早为人父,有家有室男子们开怀。常常看到生活中的一组组镜头:某中年男子,或教授,或校长,或总经理,特别‘关心’,‘照顾’年轻女下属,或晋升,加薪,或出国培训,关怀有加,不一而足。不难看到殷勤半老头儿踏着小伙子的轻捷步子,眉开眼笑地和女下属肩并肩去食堂打饭,腰也不痛啦,膝盖骨‘咯啦咯啦’响声也听不见啦!

“哈哈哈!”静汝开怀大笑起来:“看得出,你在抱怨你女同事当中受提拔的那几位。”

“还真是呢!不过,等到我拿到MBA学位,我就有本钱打败她们。”

“好哇!”静汝朝布莱恩高高地举起啤酒杯。

“砰”的一声碰杯,盖过了对面扔飞镖的“噗噗”声。

和布莱恩一起出去疯,比小孩子还开心。布莱恩看着静汝“咯咯”地笑个不停,就说:“假如以后我单身了,譬如,妻子病故,我一定要娶一位中国妻子。其实,女人三十多岁是开发性潜力的最佳年龄。”

“我还不到二十八岁呢!所以,我不需要开发。”静汝笑答。

两个人又爆发出一阵大笑。静汝的纯真,令布莱恩着迷。他说静汝有childish enthusiasm。

布莱恩接着说:“王阳明说,当一个人看到一朵花,觉得美,是因为他知道那是花。”

静汝惊讶地一手掩住嘴巴:“连我都不知道的……”

布莱恩笑道:“你当然不知道啦!我读的书,是台湾作家写的翻译成英文的。”

静汝:“哦……”

布赖恩显得神秘兮兮:“我用功啦……当一个男人喜欢一个中国女孩……”

静汝笑了笑,假装听不懂。布莱恩长得不魁梧,肩膀不够宽,有点往两边塌陷……他的体型没有吸引她。

布莱恩乖巧,他把目光投到墙上的一幅画:北极熊叼一条新鲜的大马哈鱼,好像在吹口琴。大象的长鼻子像一只手,鼻尖是手掌。

借着酒力,静汝问布莱恩一个大胆的问题:“假如你有了外遇,想到过对你妻子的伤害么?”

布莱恩:“只要是不知道的事情,就无所谓伤害。”

静汝问:“这里牵涉到道德问题么?”

“这跟道德有什么关系呢?靠道德维系的关系是人性的关系么?假如你不再觉得你拥有的生活是一种美,还不摆脱那种生活,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天生就要被禁锢起来不成?”布莱恩啜饮一口啤酒,润润嘴唇,继续慷慨陈词:“维系夫妻生活的不是道德,而是尊重。我和朱丽亚的收入放入同一个账户,我和朱丽亚谁也不限制谁,谁也离不开谁。”说着着话,布莱恩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快活地说:“车上有三箱女人的衣服。总算卸下来到了你的新住处。”他在桌子底下踹了静汝一脚,呵呵笑着,把头凑过来,好像静汝的耳朵生得太短似的,像是要道出一个隐秘的趣闻:“今天下午我没有白白浇一头雨,我有了新发现。”

静汝靠剪报纸,在学校餐厅打工,通过学校广告,给人家里做清洁工,看小孩子,完成了学业。

静汝考进欧盟委员会实习。回国前,静汝没有去欧盟合办的中欧管理学院,由于会计学校的经历。

布莱恩送静汝到机场。

回到家,布莱恩思念静汝。他走到地下室,拼命亲吻静汝寄存的衣服。

他留下静汝一套红色的无领套裙,一条灰色燕尾裙,那是他拿来嗅得最多的两套衣服。

从欧洲回上海,在机场,妈妈送上一束鲜花,对静汝说:“不要再离开家了……”

微笑的脸对着微笑的脸,拥抱的冲动被紧紧的握手取代了。

静汝拒绝填写职称申请表,也不进体制内单位。她知道自己在那里生存不了。

静汝进了一家新成立的德国咨询公司。人事经理还没有人选,静汝临时替代。上班的第一天,她在翻阅一大堆简历,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尹厉。这是真的吗?静汝站起身,掩着鼻举手拨动中央空调调节器到最大档数,霎时间,系在风机下的红布条飞舞起来,油漆和聚酯灼烧的气味从风机口蜂拥而出,顷刻充斥室内,静汝仿佛置身于化工厂的车间。静汝忙不迭地关掉风机,通知尹厉来面试。

见到尹厉,静汝吓了一跳,尹厉仿佛一杆寺庙里用竹竿挑起的高高的幡幢。干瘦单薄,风一吹就猎猎飘舞的样子。静汝问他怎么了?

尹厉眯起一对小眼睛,咧嘴一笑:“再找不到工作,就饿肚子了。”

尹厉说,他那时候做日本商社,因为穷,尹厉的老婆经常跟尹厉吵,要空调要电话要洗澡间。自从李生让尹厉搭伙中午饭,他俩热络起来了。落单的李生周末闲来无事,买一瓶特加饭黄酒,一包猪头肉,去尹厉家那间五平方米的后厢房。房间太小,弥漫着婴儿的尿臊气,他俩就在门口的弄堂里拉开一张折叠桌,掇两只骨牌凳。尹厉的老婆,那个爆炸头,包屁股裤子的女人去公用灶披间炒一盆韭菜鸡蛋给他俩下酒。李生连声称赞女人厨艺精湛。小女人营造的家庭氛围感染了李生。一年后,李生公派去日本开办事处,就拐走了她,她和尹厉生的儿子也跟了去了。现在,轮到尹厉落单,常去洗头房。静汝听到这里,忍住不笑,嘴角向下弯了弯。

“静汝你知道的,”尹厉接着说:“我们的收入,不到外国老板所付工资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个零头。而我们付出的劳动,却实打实地值那个工资的数目。所以,超过我们劳动的十分之九的报酬归了派员公司。几年后,派员公司靠着卖人,获得天量数字的利润,而我们,早已耗尽了青春年华。高强度的劳动下,我积劳成疾,本来就有胃出血,到那个时候,我的面孔浮肿,浑身无力,一蹲下就站不起来,好歹用两只手撑起身子,一阵阵的头晕眼花……因为做不动了,公司视我为包袱。为了上市,裁员的那一刻到了,为避免负担我们的医疗、养老费用,每个人十万块钱买断,推入街道。只有十万块,那是卖身、卖血、卖命的钱啊!我,曾经为了繁荣的今日而在昨日忘我地打拚,我在第一线流血,流汗,流泪,干出来一番别人的繁华和辉煌。我就是一块布,被当作抹布用过后又抛弃了。听说公司领导退休的时候,每人都拿一百多万,还享受免费医疗,就跟离休一样。公有制,按需分配,领导比我们更需要好房子,中心城区,新大楼。而我,连退休的资格都没有,要领取最低退休金,还要自己掏钱补足社保。”

静汝把尹厉留下了。

公司头儿考夫曼像做动物实验一样设计模型,观察求证。他精心布下一个局,培植告密者,乐滋滋地看中国人内斗。中国雇员为了挣一份工资,还一份房贷,养活一家子人,极力忍耐着。中国女职员们每天变换着化妆、衣裙款式,争妍斗艳,争相讨好老秃头考夫曼。考夫曼也小幅度地、轻微地性侵女雇员, 像拉拉袖子之类的小动作。

紧挨着考夫曼办公室的玻璃窥视窗口坐着秘书蒋僭,她刚服下一粒安眠药,正趴在桌上梦着今晚的情形。她昨夜彻夜难眠,今晚要去浦东国际机场接考夫曼,午饭后服过安眠药,养一会儿神。谁知药性真大,刚一服下,身子就飘至软梦轻雾中。办公室女职员着装之最大挑战无过于在通体袒露和避人闲语之间求得平衡。今日蒋僭饱鼓的上身裹在一件圆口低领豹纹弹力丝衫里,她脸朝外枕着单臂睡,一任长发往桌子里端披散,她的身体倾斜度和领口低度恰好让走过她身边的男子用余光窥见由荡下双乳拱出的那道乳沟。这对隆起的乳房是她的骄傲,由她最得意的外科美容师独创制成,堪称上海滩之最。虽然长着一双短腿,她还兀自把小腿伸出桌外。

静汝常年穿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西裤,毫无半点脂粉气。静汝是海龟,也是考夫曼倚重的雇员。蒋僭看到静汝,老是说静汝穿得漂亮。静汝报以礼貌的微笑。

“该死!真该死!人都他妈的异化!放着自然空气不吸,搞什么全封闭智能写字楼!这下可好!风机鼓动油漆、汽油、柴油废气,启动我们这帮机器人。”尹厉正眯起眼睛,手执喷罐,用百洁布细心擦拭着考夫曼的钓鱼竿。考夫曼这会儿还在飞机上,晚上才到上海,赶上明天是周末,正好。此刻的尹厉全神沉醉在喷雾的香气中,似乎这清洁钓鱼竿的香雾足以抵消世上任何一种恶臭气。

蒋僭被尹厉吵醒了,她远远地投来嫉妒的一瞥。除了她,谁也别想靠近秃顶老头。尹厉新来的,献什么殷勤?

尹厉一开始没有掂出蒋僭的份量,还以为她只是一名普通文秘。

“忙什么?”两个小时以后,在走廊里,不得不站起身的蒋僭迈着两条短腿,迎上捧着一大摞大红信封的尹厉问道。

“开晚会,本周末……正好有德国人来,你没听说?”两滴汗珠从尹厉的额头滚落,润湿眉毛,挂上睫毛,顶在因诧异而睁大的小眼珠子上面,那样子十分滑稽。

蒋僭微微涨红了脸,让尹厉看出自己是个对晚会不知情的局外人,好没面子。想到此她两眉一横,射出两道如刀子般的目光,直逼尹厉:“谁说我不知道?我这不是给你做德语翻译么?”

“好,好,有救兵啦……嘿嘿……”尹厉将信将疑,只得顺水推舟,背对着会议室大门,退后一步,掬一下屁股拱开门,先让进蒋僭,然后就地旋转180度,想侧身进会议室,谁料想“稀里哗啦”一声,手中的信封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坠地。

“哎呀呀!都是你!你耍贱啥时不成?在这个时候搅什么乱!”尹厉一跺脚,气急败坏地大叫不迭。

“放屁!贱你他妈的轧姘头吃软饭!”蒋僭毫不示弱。尹厉是静汝招进来的,这话暗指谁呢?多不好听!

“你口中阿屎!谁不知道你是辆破黄鱼车,只要几块钱人人好上的?”尹厉尖叫着,抓起地上几个信封朝蒋僭扇去。

蒋僭抬起左腕挡住额头,右手抓起会议桌上一个瓷花瓶,对准尹厉的脑袋狠狠砸去……

考夫曼来了,蒋僭哭着告状。考夫曼对尹厉没有什么动作,见面仍然笑咪咪。

晚会,是考夫曼培养非正式权力构架的平台。尹厉的额头缠着绷带,蒋僭包着一条彩色丝巾,考夫曼在笑。没有人和尹厉说话。静汝和尹厉说话了。蒋僭记恨静汝,在一堆人那里唧唧咕咕,那堆人抬起眼睛朝静汝和尹厉的方向看。静汝知道她们在噘舌根,她只作没看见。考夫曼也看到了,笑得更欢。

两天后,东北菜餐馆里,一个典型东北人相貌的女子,平眉毛,瘦小,呈三角形的双眼皮上涂满眼影,假睫毛翘得高高的,涂得忒黑,披散了一头浓黑的乌发,如黑夜,即便在阳光照耀的白昼。她在招徕客人。

蒋僭的黑色眼影比那个女子画得更浓,就像舞台上的角色,眼皮上涂过一层铅灰色的东西,像被人打过一拳后留下的青肿模样。她的周围坐着一圈人。蒋僭故意吃得慢。其实,办公室的中午饭都已经吃完很久了,她不离开,谁都不敢离开。蒋僭留神众人的反应。结果众人都等她,她发现了她的价值,以及她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饭桌上游上一条仅剩一副骨架的鲈鱼,它张嘴,瞪眼,横卧在椭圆型的盘子里,一副虽遭宰烹,仍然极不甘心被吞食的模样,它仍然挺立在自己的精神里。曾经,鲈鱼那朝上摆的身体被开出几个天窗,每个开口插有火腿,并伴有葱末和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入味。那上面的天窗经几副筷子的蹂躏,顷刻间被拆卸,撕烂,一双性急的筷子不避覆舟之嫌,毅然把鲈鱼那被脊梁骨遮盖的残骸给翻转上来,这一面,如同被洗劫过的一面,也开了五,六扇天窗。在被几双快速伸来筷子撕扯的顷刻间,鲈鱼的身躯赫然成了一副白骨,一头连着照样不屈的,骄傲的头颅,另一头,牵着虽遭戕害,但还残存的尾尖,一道海明威“老人与海”再世的风景主导着餐桌。

尹厉感到了压力。

蒋僭有说有笑,当众说她做过一个心理测试,情侣关系的测试:她和考夫曼是绝配!

只要权力附身,一个人就了不得。蒋僭不再说上海话,只说港台腔国语叫作现代交际用汉语,或德语。

一天早晨,蒋僭更是俨然一副主母的姿态。昂首走入办公室大门。尹厉谄媚地笑着迎合她:“哟,蒋小姐,今天的衣服真漂亮”。蒋僭当他是空气,理也不理睬。

蒋僭腿短。她以紧身毛衣裹住的大乳,在德国人眼里,一点也不稀奇,她并不因此得分。考夫曼则不然,他老了,在他眼里,青春是美丽的。他一天天看着与自己同龄老妻日益干瘪的乳房……蒋僭则相反。灯光下,蒋僭脸上的皮肤像被蜡油浇出来一样, 走起路来, 乳房和腹部之间有几挂肉忽上忽下地颤抖, 活像熔化的蜡块,在风中晃动。藏青色毛裙少了弹性,尽管主人已经动足脑筋把腰部掖紧,无奈裙子还是顽强地向外鼓出包来,又在腰的下边把腹部围成一个面袋,把臀部以下弄成一个大圆柱。可恨的冬天,让人也冬眠出好多肉来,看来衣服没办法救身材,叫人怎么活呀! 无爱的日子里,唯有衣裙让蒋僭感到作为女性的存在。林林总总的服装,像母鸟身披的羽毛,可为什么自己的哀鸣始终得不到雄性同类相和呢?寻求小身材的德国男人曾给过她希望,可那又是多么短暂的企盼呀! 蒋僭抬头仰望那些微笑,常常发生在商人聚会里。也曾一,两次,蒋僭认认真真地与对方对眼神,从那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找到过探询的目光,于是她卖弄起风情,让对方发起对自己的研究。如此,她被带出去过,和他一起吃过饭。谁知,半个月不到,自己就不再被男人注目,失去了眼前的微笑和凝视,只得从她自己心底里和骨子里酿造一种男性才培植的力量和攻击力,以求得自身平衡。从蒋僭背后看,短颈上方,烫过的头发所没有遮盖住的是她那高颧骨,绕到正面看时,那装着颧骨的脸显得很老,看上去足有四十岁。她那张嘴张开说话了,吐出的字,像是在逼迫他人做这做那,连妆扮出的风情里也夹带那么多的命令。

尹厉倒退着出了门。他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俯瞰大堂。落单的他,对蒋僭展开了想象:男人寻找的是什么?初见一个女人,她传递的风情把他牵往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尹厉开始搜寻一整个安魂的下午,和她对坐,闲聊,抚摸她的手,体味着来自远方的销魂。然而,想象中的今晚,面对着蒋僭,尹厉就像被箍在一个铁笼子里,寒森森,阴呱呱,唤不起一丝柔情。

秃老头考夫曼懂得欲盖弥彰的道理,故意在大家面前跟蒋僭亲昵,还拉起老妻的手。偷偷摸摸的最高境界是表面上做得大大方方。

静汝是由书本塑造心灵的人,与社会的主流世故习俗不合拍,她不会钻营,也不去趋附权势,静汝游离于众人之外,不屑于平常人类的生存之道。静汝对考夫曼说,他不应该利用蒋僭让中国人内斗。这话,被尹厉听到,他向蒋僭告密。蒋僭随即在考夫曼面前诋毁静汝,考夫曼笑笑,他开始看好戏了,为此,他早已搭建了舞台。考夫曼不在乎蒋僭说的话,毕竟,静汝以她出色的专业知识和技能,给公司带来很大效益。

尹厉费好大功夫,才消除坏印象,靠上蒋僭,他在她面前跪下的。蒋僭非常骄矜,一开始不理睬尹厉,后来,她改变了主意,她要利用尹厉打败静汝,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尹厉的效忠,招安了他。不过,尹厉进不了蒋僭的核心圈,第一圈的嫡系,他轮不上;第二圈的直系,也没他的份;他只得呆在第三圈。

蒋僭的地位高了,气横了,对静汝掉头不见。静汝没在意,只微微一笑。

到了最后,连德国籍的部门经理们也对蒋僭溜须拍马。面对蒋僭,他们带笑的话音里充满着日尔曼民族特有的憨直和朴拙,蒋僭仰头大笑起来,让大家知道她和其他中国人不一样。德国实习生为了获得一份在上海的工作,竞相讨好蒋僭。 考夫曼哭笑不得。

“中国人、德国人都是一样的。”他苦笑地暗自对自己说。

布莱恩去韩国釜山开完会,特意绕道来上海看望静汝。他已经与静汝分别十年了。静汝在浦东国际机场接到布莱恩,布莱恩已经满头白发。他俩彼此淡淡地微笑点头,静汝向布莱恩伸出手,布莱恩做了个符合社交礼仪的空心抱。布莱恩见到的静汝,依旧年轻,容光焕发。

静汝已经买了一套大平层,一套复式住宅,还没有买车。为了给布莱恩节省开支,静汝为布莱恩预订了青年会宾馆。从机场出发,他俩一起坐磁悬浮,再换乘地铁。 在地铁上,布莱恩笑眯眯地欣赏静汝用一根簪挽起的发髻,觉得可爱极了。静汝留着长发,发梢往细簪绕上两圈,在空中打个旋,反手一插,后脑勺顿时腾起无数层云雾,那团云鬟便稳稳地锁在了半山中。

晚餐的时候,布莱恩饮多了酒,一时间有冲动上前拔下那个簪子,看看零乱的头发把静汝的脸衬出怎样的妩媚相,可他忍住了。

当侍者把夹着帐单的黑本子放到布莱恩面前,静汝从桌子的对面伸过手,拿走了帐单。

“我做东。”静汝说。

“不,我付。”布莱恩说。

“不可以,一定得我付,这里是上海。”静汝丝毫不让。

布莱恩笑了笑,缩回手:“那好,你到了都柏林,我付账。”他说。

二人走出餐厅,静汝走在布莱恩前面三四步。到了门口,侍者没有为静汝开门,布莱恩紧走几步,要上去为静汝开门,已经晚了,静汝自己开了门。看见老外从里面出来,侍者先深鞠一躬,然后很殷勤地为布莱恩把住门。

道别的时候,静汝注意到,布莱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是收住了,犹如急刹车。

“保重……明天早上见!”布莱恩温柔地说。

翌日上午九点整。一家沿街的小咖啡馆在户外放了几张胶木桌子,把咖啡馆延伸到人行道上。

“噢,看那儿!”布莱恩突然有了新发现,一把抓住静汝的左手腕,两眼瞪得老大,对着一块两人高的广告牌“嘿嘿”傻笑起来。

一栋新建楼房的顶部雕刻着一组“罗马时期”的人物造型。

“这是什么地方?”布莱恩一脸疑惑地问。

“公寓小区。”静汝被布莱恩看得不自然起来。

“什么人住在里面?”布莱恩穷追不舍。

“普通家庭呀……”

“我还以为这是一所妓院呢……哈哈哈哈……”布莱恩笑得岔了气,哈着腰,倚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只喘气:“很奇怪,怎么到处都在效仿欧洲?可又做不像。看雕刻上女人奶子这么大,简直淫秽,啧啧!”

“上海人的小资情结,越欧洲,越高档。”

布莱恩拿出一张纸,递给静汝:“你看看。”

“韩国整容术,隆胸……哪弄来的?”

“出租车里,每辆出租车里都有。我从司机椅背后的广告袋里拿来的。”布莱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中国女人好像都要把胸脯做大,哈哈……你要知道,世界上并不只存在一种美,为什么中国女性没有发现她们自己与生俱来的美呢?”

“那有什么?这和德国女子把胸脯做小一样么。不过,也不是所有中国女子小乳房。”

“那是那是……”布莱恩变得圆滑起来:“就跟皮肤一样,中国女人喜欢白,欧洲妇女喜欢把皮肤晒成棕色。”

布莱恩说着,又用目光一指:“怎么尽让西方白人做广告?这些东西都卖给外国人么?”顺着他的视线,静汝看到又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一个金发碧眼的安德鲁.萨克逊女人戴一副太阳镜,身穿内衣内裤,一个半罩面的乳罩托着她的两个下半截乳房,活像纸杯盛着爆米花。旁边一幅唐装的广告里,也都是西方人的面孔。

“不是的,这些商品都是卖给中国老百姓的。如果让西方白人穿,商品就变得高级了,售价就抬高了。”

布莱恩想了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啊呀!我的面孔值钱。刚才在宾馆里,我和一个中国青年一同乘电梯下楼,到了大堂,戴红帽子的人问我有什么事情要关照。那个中国人明明拖着个大提箱,却没人理他。”

“也许另外一个行李员会招呼他。”

“也许。”

“嗯……”布莱恩眯起一只眼,睁开另一只眼,“我不知道。我是好玩。我急着见你,下楼太早了,等得腻烦,找些乐子,不好么?”

似乎有两个年轻女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布莱恩的目光追随着她们远去了。

“怎么啦你?看见年轻女子收不住眼光了?”静汝笑着戏谑道。

“不是的。我觉得奇怪,她们刚才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你。”

“明白了。”静汝说。大概是刚才自己低头往手提包里拿手机查时间,没有察觉目光的袭击。“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她抬起头,问布莱恩。

“为什么?”布莱恩蹙起双眉。

“因为你长得帅,她们喜欢你。见我与你坐在一起,她们就要品头论足我,很希望看见我又老又丑,她们就开心了。”

“啊哈,我看她们很失望的样子,一定是她们觉得你美。”

一高大壮实的西方男人挟着一个成熟的中国小女人,个头跟一个小学三年级女学生相似,两具肉体的组合,很像一个男孩子手里攥着一辆玩具汽车。扭过头来瞥了一眼布莱恩,又继续走他们的路。

“遭了,”静汝笑着说:“你刚才说的话,让人听去了。”

“我刚刚在地铁里,还看见两对男女,中国人,年轻的和不年轻的,搂在一起,男的手已经伸到禁区位置了,那女的,像一件衣服披在衣架上那样挂在男人身上。那中年的更遭,女的举起右手去勾男人的脖子,还露出裤腰上那一节肚皮肥肉……这些卧房戏,怎么搬到地铁里?污染了大众的视野,这不跟把垃圾抛马路上一样么?”

“这叫向西方学习。”静汝笑着说。

“西方?哼!如果在都柏林,旁边早有人打电话叫来救护车,送她去医院了。结果,地铁到站,那女的其实没病,好好地,像正常人一样走出车厢,天呐!”

“觉得上海怎样?”静汝微笑着转换了话题。

“上海人非常不礼貌!”布莱恩皱皱眉头,苦笑了一下。

布莱恩说在釜山会议上,遇到一个上海人,人家叫他李桑,很有钱。静汝问那个人的长相,布莱恩拿出酒会照片,静汝对着照片上的人一端详,确定是李生,头发白了,眼睛还是过去的样子,一张瘦脸,面无四两肉,挂着狡黠的浅笑。她没有告诉布莱恩她认识李桑。

布莱恩说:“李桑和我做欧盟项目,他最有实力,控股很多家高净值高科技公司。”

下午及晚上,静汝邀请布莱恩来家里做客,参观她的复式房。

静汝的小区里有喷泉,有翘起一只脚撒尿的胖小孩,“麦尼根比斯!”布莱恩“呵呵”地笑,发现了一尊比利时雕塑的复制品。

晚上,在小区大门口,静汝为布莱恩叫来出租车。道别的时候,静汝看着布莱恩,微笑着。布莱恩问能不能吻你?静汝说可以。布莱恩吻过静汝的脸颊,再靠近嘴角,女人生美人痣的地方。静汝没有美人痣,布莱恩依然吻了两边这个地方,一边一吻,仍然符合社交礼仪。静汝认识布莱恩十四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布莱恩独自离开宾馆回布鲁塞尔。他神情黯然。

在小区门口别后,静汝步行回到家。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她不胜感慨,又有些感动。她知道,为了看望她,布莱恩特地去了一趟布鲁塞尔的中国大使馆获得签证,又买了从韩国到上海的机票。

布莱恩回家后六个月,静汝动了妇科手术。静汝签字后,手术器械终结了她珍藏了四十年,无人可奉献的珍宝。

静汝告诉藜叶,尹厉又来了。藜叶对静汝说,尹厉不是一个东西。

此时,藜叶已经在美国定居。藜叶公派去美国进修,原本应该学成回国,可是,藜叶却申请了避难。藜叶的第一次申请被驳回,她发起第二次。这一次,除了把遭受强制打胎作为理由之外,她发挥想象力,加上虚构的一条:她曾经去什么路烧过火车!

藜叶懂得充分利用女性器官去获取金钱和别的好处。除了换一本护照,她还有一个目标:嫁一个白种男人。

白种男人的公寓里,藜叶才出浴,卷缩在沙发上,掰开脚趾头擦脚气药膏。男人走到门廊,拿起外出的大衣,藜叶问:“你要出去?”男人眼睛不朝她看,答道:“是,出去。我以前的女朋友来洛杉矶小住,我今晚就住在她那里了。”“什么?”藜叶的脸“唰”地像刷了一层浆糊,呆立在那里。男人没有理会她,兀自跨出门槛,“砰”地一声把门甩在身后。

他在她身上领略了异国风情。在她企盼结婚的日日夜夜里,她达标的服务,换来的却是她无尽的失望。

“想用孩子拖住我结婚?你也太富于幻想了吧!”男人笑了起来。

男人说中国的空气不利于婴孩活命,硬要藜叶打胎。藜叶早就吃了避孕药,骗男人的。没能够靠婚姻留下,藜叶才申请避难。

几年后,藜叶还是结婚了。嫁了一个德国人,小她七岁。

藜叶知道,祖国正在融入世界经济,今后赚钱的宝库在国内。

尹厉告诉静汝:“开发区的乡下人靠我们帮忙发了大财,移民加拿大,李生办的, 赚了很多钱。”

静汝笑着说:“人家最聪明,在官场上混的。我们小白领貌似神气,其实什么都没有。”

虽说平日里吃了不少蒋僭的亏,静汝一再忍让。上星期,蒋僭弄丢关键的技术资料,静汝忍无可忍,找蒋小姐理论。蒋僭二话没说,坐到考夫曼房里哭啦……记得那天,考夫曼像头公牛一般扑向静汝咆哮,挥舞着拳头大喝:“蒋小姐是我的秘书,不是办公室的秘书,你懂不懂?!”尹厉前来安慰静汝:“有什么办法呢?男人么,再说他老婆也老了……反正多见不怪,老牛吃嫩草,情有可原,权当企业文化之一种吧。”静汝辞职,去了收入更多的美国咨询公司做项目设计。

静汝始终不知道尹厉出卖过她。

与静汝话别的时候,尹厉哭了:“我们流血流汗,浦东机场、漕河泾开发区、浦东的张江、金桥,一家家出口创汇企业,无数个谈判项目,都倾注了我们的心血。我们都是拼命的!现在,我一无所有……”

末了,尹厉对静汝咬牙切齿地说:“你和藜叶好,这就是回报。以后,藜叶还是会对你好。你等着!”

今天是静汝五十岁生日。静汝坐在书桌前,面对藜叶快递来的六只韩版口罩,让三十年的回忆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三天以后,喻译来微信了:喻译离婚撤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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