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文)
第三章
三年前的一个早春雨天。
春节刚过,喻译来微信,要看静汝的照片,说将来见了面,能在人海中认出她。
静汝点开手机屏幕上那朵七色花,挑拣照片。静汝几乎与世隔绝,手机相册内的照片都是自拍的。她看了几张特写,静汝有一张孩子气的圆脸,胖胖的脸蛋上方梳一个盘在头顶的发髻。她那没被头发遮掩的面孔虽还没有刻上岁月的皱纹,正面看上去还是像一个中年妇女,静汝不选这几张。她往下翻,那几张自拍的全身照,短外套下露出的翘翘的,线条柔和的臀部,大腿的前上方笔直,从照片上也看不出腿有多长,倒是有点重心下垂,失却挺拔感,掩盖了静汝的优点,也令她不满意。
翻来翻去,静汝返璞归真,把自己定格在一张对着浴室的镜子自拍的素颜照片上,浴后的静汝,穿一袭长袖丝袍,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肉感的肩膀前后,好似一朵盛开的夜礼花。长袍的大圆领一直滑过左上臂,袒露一段雪白的肩膀,浑圆而迷人,柔美得令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去摸一把。
看着照片,喻译激情四射。受一股外力的控制,他浇灭身体的冲动,只允许自己用目光玩味起静汝露出领口的那段年轻光润的美肩:“怎么看不到乳罩的小背带?”“她竟然没戴文胸?还是用了两根透明的胶质小背带?” 喻译暗想。
他眨巴一下双眼,目光溜过静汝那一张凝思中的动人的脸庞,依然实在看不清灯光下面胶质透明背带闪亮的光泽,也不敢妄猜。喻译发挥一个诗人的想象:静汝在白色的浴袍里面,穿了一条白色超短裙,她的腰肢,唉,别提了,没准她是节肢动物投的胎,即便身子凝然不动,那段细腰也在衣服里面节节嘎嘎地灵动,活脱脱一只蜈蚣精。她那条性感的左腿没穿袜子,踩一只宝蓝色的高跟拖鞋;她屈起右腿膝盖,跪在一张转椅里,也是光着脚,把另一只宝蓝色的高跟拖鞋踢到一米远的地方,侧翻在地,宛若泼在地下的一滩蓝墨水。
喻译还想象静汝裸露的脚底心,真是一个尤物的美脚。脚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个鸡眼,粉嫩的皮肤朝脚面弯一个雅致的脚弓。两条纤细合度的小腿 – 大腿的笔直衍生物,不因膝盖的存在而稍有走型,比网络上的腿模好看许多倍了。
看手机的时候,喻译举起右手,习惯性地去摸耳朵。耳朵很大,与他的矮身材不成比例,耳坠肥大,提示他有小小的官运。他掠了掠腮鬓,手指触及光溜溜的鬓角,毛刺刺地难受。喻译贪婪地盯着照片里的静汝看。若见到静汝真人,出于社交礼节,还不能当面饱看呢!他看照片,咋看都不失礼。
喻译和静汝在北京的一个诗歌群里认识。喻译撩妹有一套,他主动在诗歌群里接近静汝。喻译对静汝说,他熟悉北京的纯文学杂志主编,会为静汝推荐发表作品。静汝无意写作,只爱好看书而已,她没有把喻译的话放在心上。接着,喻译发来一张集体照,是诗歌协会开年会时照的。喻译个子矮小,大脑袋,黑头发,倒挂眉,永远睡不醒的两只眼睛底下,一个塌鼻子,两片宽阔的厚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身体像一只虾。静汝发现,喻译的个头比照片上中等身材的女人还矮一截,喻译虽不好看,却有一副憨直相,颇得静汝好感。喻译在微信里说,他是一个早产儿。静汝心想,喻译这个早产儿,没有长个儿,他的头脑率先发育了。一年后,静汝还发现,早产不仅赋予喻译发达的脑袋,还有令女人尖叫的男性骄傲。
喻译是少儿文学作家。喻译把一条围巾对折后,围在脖子,穿一条老北京灯芯绒长裤,看上去那个模样,忽略他的满脸皱纹,还真的像一名少儿。
他在心里常常想着少儿不宜的事情。
期待女儿作文发表,中考加分,出人头地的母亲们向喻译投怀送抱。虽然在机关里,潜规则很流行,喻译不敢动小女孩的主意,那可是重罪!不过,对四十上下的母亲们伸来的橄榄枝,喻译来者不拒。喻译个儿小,其貌不扬。一开始,母亲们冲着喻译自称的正处级官衔和对女儿发稿的期待而来,几度春宵之后,母亲们很自然地拿喻译和自己那位粗线条丈夫作比较,喻译的温柔和自己的切身感受把丈夫压向天平低下的那一端。喻译拥有那被称作男性骄傲的与身俱来的本钱,正常女人没有不喜欢的。然而,喻译很清楚自己的两任妻子都没找对人。前妻出于对喻译的不适应,找了小白脸,可她同样也不适应小白脸。小白脸在拿到一千万元之后,不再忍受前妻,卷款走人。至于现任妻子扣娣,就是喻译一心要休掉的那个,长了两个鹅蛋大的子宫肌瘤,按照现代医学规律,做手术拿掉子宫保留夫妻生活必备的那部分人体组织,是正常妻子的选择。然而,扣娣为了躲避和喻译亲近,偏偏说怕疼,不去开刀。
喻译,是他的笔名,他写小说和诗。喻译姓穆,单名毅,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穆毅。小的时候,怕穆毅养不大,他的外祖父给他打了一块狗头的佩玉,后来在胡同里玩转铁环,玉佩被顽童偷去卖掉换糖果吃了。后来,穆毅当上作家,心里惦记着那串挂玉,便找了一个喻字,与玉谐音,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喻译。
小时候,喻译和小伙伴们集体坐公交逃票,售票员别人不看,就盯着喻译看。喻译心虚,脸上藏不住东西。
他在北京的老胡同里长大。进进出出,小心不碰着砖墙上串绳挂着的干菜,地上堆放的蜂窝煤。喻译没有上过大学,他插队,进工厂,进杂志社,跑业务。喻译不看书。
喻译的小学同学们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出大力流大汗几十年,拿到手一沓薄薄轻飘的退休金,不知道是买米油盐果腹呢,还是拿去支付医药费?喻译每月退休金一万多元,医保自费部分还能去单位报销。
喻译满足于鹤立鸡群。他发诗歌给他们看,他们都不懂,都说好,喝彩,喻译很满足,回答“过讲”,他写白字,应该是“过奖”。
喻译发给静汝看一篇他写的短篇小说:妻子逼婚,扬言从30楼跳下,还威胁点燃煤气罐。
静汝诧异,没说什么。怎么有人这样写小说?
几天以后,喻译来信说:“……其实男人最喜欢女人来冒犯的。现在实在是对我冒犯的人太少而不是太多呀!不过冒犯需要浑然天成,一做作就特别感到不舒服。我喜欢自然,特别切盼你来‘冒犯’!”
静汝说:“我做了一个梦:你穿一件领口开纽扣洞的衬衫,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一边扣上了纽扣,另一边没有。你的两只耳朵也穿了孔,也纽上扣子,如衬衫领头那样!我说,别,耳坠上开纽孔,戴个金耳钉就行了。如此,就醒了。”一个偷笑表情。
喻译又发来三个字:“哈哈哈!”。
静汝:“人类和鸟类真的差不多。冬天来了,鸟儿蜷缩起来,夹紧它们的羽毛。人呢?翻开樟木箱找夏天里的赘物,冬天又成了宝贝的毛衣毛裤,它们是人类给自己装上的羽毛……”
喻译:“上世纪八十年代,江浙一带人家很钟情樟木箱。有樟木箱和爱,就有家。而今,华灯初上,那么多人和车在前往哪里?马路上,天桥上,换乘地铁的过道里,那么多人,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他们嘴里衔着车票,都去同一个地方,家。我想有一个家,家是爱的代名词,爱意融融的地方。没有爱,我终究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喻译心向往之一个女人。他知道静汝是一个女人。他和静汝,还有着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情。在他看来,静汝还是一个拥有女性器官的男人。单身女人有男性化的倾向,为求生存,应对人生的种种挑战,长期的独居生活历练她从自身分离出男性特质。喻译和静汝在交谈时,会露出会心一笑。喻译说他单位里的事情,有人一心要当官,很傻。不过,喻译故意流露出自己是一个正处级干部,他嘴里说这个“处长”不稀奇,言语里却津津乐道。静汝发了一个表情过去,是一个额头狭窄,说话俩眼珠子鼓溜溜转的怪人“看把你能的!”,以示祝贺。静汝心里在想,你又不是公务员,这个正处级有待商榷。
为表示幽默,喻译憋了五六个小时,写一条微信给静汝:“不作则无恙。”
在喻译的心里,静汝是一个明净的人。他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获得自由,究竟因何而自由,这个,他缺乏想象力。可是,作为自由人的喻译,会不会第一时间去找静汝?会的,他即刻去找她。倒不是因为静汝富有,而是眼下,也只有她了。
静汝去买菜,回到家,发微信给喻译:“买菜回来,路过河边,见大黄猫、大虎斑猫脸对着脸‘呜呜’地互通款曲。我慢慢地靠近,躲在一丛铁树后面察看。已而那虎斑猫先行遁去,大黄猫蓦地朝我转过身来,支楞起耳朵,眼露凶光。我估摸着,虎斑猫为母,大黄猫是只公的,且有担当”。一个偷笑表情。
喻译尴尬地回道:“你又拿我开涮了!”
静汝放下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只有发呆的时候,一个人才看得到真实的自己,解读上帝设置的生命密码,血液梗喉,捶胸痛哭一场。人们关注身外太多,关注内心太少。如果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是一个广阔无垠的宇宙,那么外界的诱惑会很少甚至无有。你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你会发现自己真正向往的东西,孤独而不去凑某种热闹。独处的孤独并不可怕,而表面的热闹下潜藏着可怕的孤独。芜杂的内心容易让自己迷失,难以抵达精神的高度。智慧不是抵达真理彼岸的唯一途径,有时甚至都不是重要途径。遗憾的是在这个物质社会中的许多人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真正地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生活里,活在他人的道德评判和价值取向里,为他人而活,恰恰没有自己。自由而无用。有用的是生存,无用的是生命。自由无用,成本高昂,既不做一些人的主人,也不做另一些人的狗。必要时,还得储存一辈子够吃的粮,方能遗世独立,超然物外。乔布斯临终时才觉悟:人的一生只要有够用的财富,就该去追求其他与财富无关的,更重要的东西,也许是感情,也许是艺术,也许仅仅只是一个儿时的梦想……
喻译没有回话,只发了三个翘大拇指的表情。
静汝颇感失望。她希望喻译加入自己的话题。
喻译好像猜透静汝心思似的,乖巧地问:“你经常和闺蜜出去逛街吗?”
静汝答:“有一个,她在英国,是以前会计学校的同事。我没有什么朋友的。平时多点出世意识,多点修心养心……在这样畸形而现实的社会,一个拥有自由而无用的灵魂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朋友的。在一些公开场合,我也喜欢沉默独处。”
喻译说:“扣娣的堂妹也在英国。扣娣要和我一起去,我不去。她的目的是叫我出钱,我不出钱。我不和扣娣一起旅行,扣娣走她的,我走我的。等扣娣去了英国。我就来上海找你。”
静汝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静心静养……头上是天,身下是水。”
喻译是诗人,马上接过话茬:水天一色中,泳动跳跃着青蛙……是大爷在浮游漂移……哟,我又变青蛙了。哈哈!本来就是青蛙推车么。
静汝感到体虚,她礼貌地回话:休息吧!晚安!
第二天早上,喻译发来一个“早上好”的图标,一个穿民国长袍,戴瓜皮帽的大爷,手里提一个鸟笼。喻译说:“这是标准北京大爷的早晨。”
静汝乐了:“你再留一撮山羊胡子。右手托只鸟笼,笼里关只喜鹊,左肩上蹲着个猴子。猴子手里抓一把喂鸟儿的毛毛虫。”
喻译:“只要你高兴,大爷我就毛毛虫了。”
静汝好气又好笑。
喻译:“我镶上两颗大金牙,你挽着我的手。”
静汝想到能挽着喻译的胳膊了,心里美滋滋的。挽一个穿长衫男人的手,女子须穿旗袍才行。她发自己的旗袍照片给他看,无袖旗袍,白底缎子的面料,当胸一朵大大的红玫瑰。喻译连说“好看好看!收藏了。”
静汝在读话剧《阴道独白》上集,顺手发过去,喻译看了,非常兴奋。连说谢谢,问有没有下集?
几分钟后,静汝发过去下集,喻译情不自已,又一叠连声“谢谢”,他又说,他已经把上下集连在一起了,接着,他发给静汝《阴道独白》全本。
静汝发去一个微笑的表情,说:“你想到哪儿去了?这个关于妇女权利和保护妇女的剧目,是歌咏母性的伟大,是女权主义宣言。”
喻译对女性器官的渴望,比一般性生活缺失的人尤甚。
第二天早上,静汝发去一条:“很远将来的一天,回首以往,我会忆起向一个人倾诉,想象和他一起上菜场的情形。”
喻译:“还不如想象和他一起上床的情形呢!”
静汝不回答。静汝从来没有跟男人上过床。
夜里,在入睡前,静汝想:“布莱恩对我那么好,我却无动于衷,只是因为布莱恩长得不好看。既然错过了布莱恩,现在是不是不能错过喻译呀?”正在此时,静音的手机轻声地“哔”了一声,静汝拿起手机一看,喻译发来一条:“我是火,我是点燃你的一把火。”
静汝失眠了。
辗转反侧中,静汝又在问自己:我为什么没有爱上布莱恩?当然,自己从来不去招惹已婚男。布莱恩的外表没有激起她性的欲望,以后的生活教会静汝懂得,布莱恩是理想的男人。不要因为他长得不好看就不要他。况且,喻译的外表远比布莱恩差得多,可是喻译敦厚而温暖。岁月在流逝。静汝对人生有了醒悟。布莱恩是根,是树的主干,喻译是嫁接在主干上的枝杈。喻译说扣娣虐待他,喻译感慨良多,正在离婚,喻译正在寻找离婚后新的感情。静汝爱上喻译不存在感情的污点。即便喻译不认识静汝,他也会找别的女人。
失眠的味道却是甜蜜的,静汝想得很多:喻译将是一个离异之人,他有小孩么?中年人的爱情,既有年轻人,甚至少年的纯情,又有中年人的炽烈,又有年龄赋予的稳健。聪明人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既然命运逼迫我放弃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我也只好跋涉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茶马古道上,有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需要一样东西支撑自己的脊梁,想哭泣,真的很痛苦。需要静一静给自己的精神疗伤,找一个突破口,精神的跋涉,只是让痛感钝一点,少尖锐一点。想不痛是不可能的。我人生的各个阶段都是崎岖痛苦,只是痛法不同而已。
一连三个夜间,还有白天的好多时候,静汝的眼中,喻译的人影徘徊不去,她整个的心已被这个人攫住,征服。在失眠的那些小时里,在她的幻象中,他整个地激动过她身体的每根神经末梢,每支血管,每个细胞,而她也完整地占有了他。白天出门,走在人行道中间,静汝好像飘起来,跟身边行驶的车辆那样。
喻译:“男人总是要更好的。所以只要锁住两颗相爱的心,但不要锁住时间。让时间走,越走越好。”
静汝:“常常是,在期待美好事物时,怪时间走得太慢,在忍受痛苦时,又巴望时间走快些。现在这样的良辰美景,真希望时钟停下来,不要往下走,不然,我们又要分离了。”
静汝逛虹桥友谊商城,看到打折的皮夹克,一千多元,她拍了照发给喻译,想给喻译买。
喻译说他体格文弱,不穿皮衣。
在诗歌群里,两个人因为爱了,所以逃避。假如男女间没有爱,做朋友是很坦然的。因为有了那份情愫,心里有鬼,朋友也做不成了。静汝在想:“哦,他爱我了,所以他群聊,在逃避。”这样的想法,是聪明的。我微信的密码,是他的名字。彼此不告白,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恋情。但是,彼此的内心感受到自己的爱。
找人,如同钓鱼。下竿了,两眼似翕似睡盯着浮珠看,恍惚中,感觉浮珠逆着水流乘风破浪,于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站在浮珠上的小人儿,对着脚底下的河岸逆流而上。
“忽”地一沉,急忙扯起渔竿看,第一回,见钩子上的蚯蚓浸泡多时,早已淹死,僵硬。
原来,风动渔竿,才有手下一沉。
静汝的眼前闪过一幕不想看到的图景,丛林和鬼怪。
黑暗幽邃的丛林里,一棵鬼怪的树,一棵被岁月施了魔法变丑陋,呈深褐色的树。那树,在三十年前,还是鲜嫩的肉色。三十年间,虽然扎根于泥土,它没有长得更高,长粗口径,只是长年累月和风雨、四季变幻的空气相摩擦,变色变丑了。色素沉淀,由粉红变为褐色,如同女人走过了生理期,天道使然,谁也逃脱不了。
以喻译的年龄,也逃脱不了这个宿命。
静汝起了厌恶之心。
这么一个不速之客闯进她梦想中温暖、美好的一瞬间,把她淡蓝的梦境改变了颜色,几近暗黑。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厌恶这样一根魔鬼似的,苍老、丑陋且满载着岁月沧桑的物事,嫌脏!更为伴随那物几十年而来的另一个女性的器官而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妒意……她不禁自嘲一番:那,那,那,别人的事情,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都过去了的事情。假如,我和喻译能有明天,他的过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也是她自己随半个世纪岁月的浪潮而悄然逝去的生命。
女人在任何年龄段都有本钱。年轻时,姿色是本钱。到了中年,半生艰苦劳动的积累是本钱。可是,静汝都没用好这些本钱。从少年时代起,她读了太多欧洲浪漫主义小说,心气太高,看不上接近她的年轻人,放掉不少机会。花样年华逝去之后,静汝变成一只雀儿,依旧心气极高,看不上那棵丑陋的,树皮斑驳的老树。至于茁壮而繁茂的刚长成的年轻的树,静汝又觉得不够浪漫。
她错过了停栖在一棵粉色鲜亮新树的妙龄。当然,这也不是不能补救的事情。金钱能买回岁月的缺憾,可她不想去买。两个人的情事,关乎爱情,关乎尊严,不能留下金钱的烙印。这是她的处世原则。
喻译介绍一个无名诗人给静汝,为了讨好无名诗人。无名诗人出生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北漂三十年,落不下北京户口,买不起北京房子,也进不了体制。无名诗人在国内无法出名,一心要在国外出名。为了当一名世界级诗人,他叫静汝把他的诗歌翻译成英语。无名诗人的诗作干巴巴毫无诗意,上不了国内大刊,只能上地方小报。静汝好心肠,真心帮助无名诗人,翻译了海量的诗歌和文章,没有收过一分钱。喻译对静汝说,翻译活多的话,就与无名诗人谈一个翻译费数目。静汝说翻译的量的确很多,不过算了,不收钱吧,我不差钱。听喻译说,无名诗人在杂志社干活,干体制内的活,拿少于体制内的工资,还要养家活口。无名诗人的妻子因为车祸没法工作。喻译告诉静汝,他帮过无名诗人大忙。几年前,无名诗人的妻子遭遇车祸,为了索赔,需要一份单位证明,无名诗人所在的单位不承认他是员工,不给开证明。无名诗人找到喻译,喻译帮了他,给他一张空白的单位信笺,盖了公章,由他自己填写内容。喻译还说,无名诗人的嘴上功夫极好,很会讨喻译欢心。有一次,喻译把吃不了的茶叶送给无名诗人,无名诗人说:“穆社长您真疼我。”,可是,到下一次,无名诗人托喻译做一样啥事情,喻译事情多,忘记了,无名诗人在食堂里看见喻译,就不给喻译好脸色看。喻译心里纳闷,直到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忘记去办无名诗人托他办的事了。
“怎么会这样?”当静汝私下里问无名诗人是否喜欢北京人,静汝揭开了谜底。无名诗人告诉静汝,他心里不服北京人,看不惯北京人那自以为是的德性。他不喜欢北京人,尤其讨厌喻译那样拿了体制内高薪,有个把职位,但胸无点墨的老头子。
静汝心软,觉得无名诗人可怜,她乐意免费帮助无名诗人。其实,喻译经常挑无名诗人赚钱,他请无名诗人担任诗歌节的评委,看一首诗200元。无名诗人捞钱很多,并非没钱。一抓到钱,无名诗人就去银行换美元攒起来。
无名诗人把静汝翻译的英文拿给外国语大学的教授看,教授说很好。那当然,静汝是留学欧洲名校的海归硕士,她在德国和美国商务咨询公司上班的时候,给中国人和非英语母语的外国人修改英语报告。静汝念过的英语专业书加上英语文学名著叠加起来,比三层楼都高。
无名诗人说半年后去保加利亚参加诗歌节。无名诗人和一个会说汉语的保加利亚人关系好。无名诗人巴结一个著名诗人,也为著名诗人弄到一份邀请函。无名诗人知道著名诗人一见到外国人,肯定把他这个不懂英语的无名诗人撇在一边当睁眼瞎和哑巴,无名诗人需要一名翻译,他要静汝做翻译。
无名诗人还告诉静汝,著名诗人没有诗才,不过是凭借后天勤奋写几行毫不感人的诗句。无名诗人不提喻译,从不,喻译的诗不值一提。在无名诗人的嘴巴里,喻译作为一个人更不值一提。
翻译的东西太多,翻译工作异常艰苦,没有一分钱酬劳,静汝完全凭借善意和真诚在熬。她拿出年轻时在比利时鲁汶天主教大学苦读MBA的劲头,熬,一字一段地熬夜苦干,像奴隶一样无偿无私地为无名诗人效劳。静汝病了。她身子冷,冷气从骨子往外钻,骨头酸痛,暖空调虽已开到31度,澳洲羊毛皮的家居鞋也穿上了,却感觉就像穿着一双夏天的塑料拖鞋那样,没有丝毫的暖意。冷颤的病症来自人类肉眼看不见,唯独显微镜下才现身的那种被叫做病毒或细菌的小虫子。静汝幻想红糖姜汤驱除虫子带来的冷,幻想破灭后,她又指望大杯的热水缓过身子来,最终不敌小虫子的威力,静汝不得不睡下,她用了武装到牙齿的羊包裹自己:垫在脚下一条长毛羊毛毯、全羊毛绒线裤、羊毛内衣、羊绒衫、外加一件全羊毛高粗绒线衫,上盖一条八斤重的澳洲羊毛被之外,还压上一条六斤份量的羽绒被。可是,任凭她怎样装备自己,骨子里就是冷,长毛羊皮垫子焐不暖一双脚。为暖暖身子,静汝跳进热水浴缸,她身体饱满,坐在浴缸里,雪白大腿根合拢处的三角区盛满水,密缝得滴水不漏。浸在摄氏六十度的热水里,她依旧浑身发冷。
浴罢一测体温:摄氏39度5。
静汝拍体温计照片给喻译。
喻译回信说:“我在千里之外,没法帮你,你自己上医院。”
静汝独自在医院挂水,她发短信给喻译:“你会陪我挂水吗?”
喻译答:“当然。”
有了这个口头的安慰,静汝也满足了。接下来的几天里,静汝切盼喻译来问她病况,喻译没有。
喻译的心思好像转了向。静汝不是一个会作的女人,她就不再提自己生病的事。
静汝退烧了,她想起喻译。
每天早晨一觉醒来,静汝一把抓过手机看微信,没有喻译的来信。她还仔细研究了每封发给喻译信的日期和钟点,还有前面几封喻译回信的日期和钟点。喻译的旧信仿佛绵延了一股暖流,膨胀的内力充盈了静汝的周身。
而自己最后发出的信,距今已经三天,还是没有回信。
喻译会不会出事了?
午饭后,静汝发现和喻译的聊天界面还是没有小红数字,没有信。失望之余,她再次打开之前的聊天,把自己发给喻译的信又看了一遍,这已经是第无数次复看已发送的邮件了。喻译的上封信是这样写的:“这闺女脑子乱了。”喻译发来三个“哈哈哈”。
静汝喜欢北方男人的豪爽。
她发出一条新信息:“我在心的最幽微处,默默地建了一所房子,让一个人住下。我只静静地释放春天的青绿以及在青绿中蹒跚的青涩给他,使他快乐。”
喻译很快回信了,他说,他想来上海。他和静汝,就像高铁的机车组,大齿轮卡小齿轮,和谐。
静汝脑子里闪过一个英文单词,synergy. 她调皮地逗喻译:“京城大爷啊!这又是什么招呀?本姑娘我没跟上这动车组呢。”说完,发去一个调皮的表情。
静汝咳嗽厉害了,整夜睡不着。咳得实在累不过,她只得搬出家里储备的王牌军西药:0.5毫克片剂的左氧氟沙星、阿斯美两粒吞下去。吃了几天药,依旧挡不住汹涌的咳嗽大潮。忍无可忍之下只好躺下歇息。她想吃中药,去年感冒后也这么咳嗽,老中医开了药,宣肺的,一吃就好,因为咳掉很多痰,肺干净了,病就好了。她保留了方子,很想去中医院抄方,配药,可她太过虚弱,开不动车,去不了。怎么办?现在,她只能吃抗生素和化痰药,伤身体又不治病,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喻译听懂了静汝的话,喻译没有说话。喻译感慨:一个有丈夫的女人自有她的特权。假如扣娣要我去抓药,我心里再不愿意,手和脚也要动起来,因为假如我不殷勤,她立马怀疑我外头有人。我已经叮嘱静汝,不要打我手机,说话不便,平时发微信好了。因为女人打来电话,家里会起轩然大波的。
喻译患有严重的混合痔,即将开刀。医院里的费用,花的都是喻译自己的积蓄。扣娣搜刮喻译所有的收入,却不肯拿出一分钱。扣娣为了趁此机会抓更多的钱,发微信到家族微信群、喻译的小学同学群、工厂群,说喻译要开刀了,等大家送钱来。亲友们知道扣娣的德性,他们钱不交给扣娣,都直接给喻译,塞到喻译枕头底下。等人家一走,扣娣就从枕头底下去搜,要是搜来几千元一个信封,扣娣就给好脸色,要是信封里装个500块,她就骂骂咧咧地数落送钱人小器。扣娣边把所有的钱塞进自己的皮包,边说:“我要请人家吃饭的。”送钱人几乎都不吃饭。难得一次请人吃饭,扣娣拿喻译买的储值卡付账,那是她之前强迫喻译花两千元、三千元、四千元买的预付卡。喻译开刀前,扣娣每天都从喻译枕头底下收获满满。
喻译腰部麻醉开完刀,下手术台后,医生叮嘱喻译不睡枕头,平卧。扣娣为了抓钱,硬逼着喻译睡枕头。喻译不肯,说要听医生的话。扣娣把喻译的被子掀到地上!春寒料峭,喻译刚开完刀下手术台,冷得缩成一团。同一间病房的病友加陪客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喻译看,有好几双眼睛在笑,有人干脆拿手机拍他的视频。喻译脸上烫乎乎的,实在挂不住,他怕别人继续看笑话,只得含着泪,听凭扣娣往他的后脑勺插进一只大枕头。喻译睡在一只胖胖的枕头上,顿觉头晕目眩,几乎人事不省。不一会儿,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每次往他枕头底下塞钱,喻译的脑袋被惊动,“咯噔”一下。待探望他的人走后,扣娣就伸手去他的枕头底下捞钱,又“咯噔”几下,喻译的枕头成了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喻译头晕死了,两眼发黑,昏了过去。他醒来的时候,听扣娣在唠叨:“不睡枕头,那哪成?钱呢?!”一整天下来,喻译恶心呕吐,头晕头痛,呼吸困难,肛门的刀口又钻心地疼痛。第二天,没有一个人来看喻译,扣娣骂得更难听了:“见鬼了,人呢?都让鬼叼去了!”既然捞不到钱了,扣娣强令喻译当天出院。医院规定要住满四天的。
扣娣已经很有钱了。十四年来,喻译把她从一名普通护士变成一个女富翁,可她还是那么贪钱!
十四年来,喻译一而再,再而三地闹离婚。
喻译痛苦地呻吟着,浑身发抖。他写信给静汝,说等康复了,一定去上海看她!
出院后,尽管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喻译还是写微信给扣娣,再次提出协议离婚的财产分割方案,好离好散。扣娣拉黑了喻译。
男人在离婚前,给足女人一千个机会。接着,喻译为了把不贤的扣娣改造好,想到了官场的规矩,引入竞争机制,这个竞争机制就是静汝。喻译要制造竞争,期望在压力之下,扣娣变得贤惠起来。
“我认识上海的静汝。”,喻译故意让扣娣知道静汝的存在,喻译为了树立静汝这个标杆,故意告诉扣娣,静汝是一个海归单身女,有钱,房子多。
喻译做了两手准备。来上海前,喻译特意去北京的社保局,问怎样在上海用北京医保?喻译还对静汝说,他要学说上海话。
喻译把确定到达上海的日期发给静汝,却迟迟收不到回信,他急得要命。喻译等啊等,还以为静汝不想见他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盼来静汝的回信。喻译读着静汝的微信,拿手机的那只手簌簌发抖。静汝说很抱歉,昨天手机坏了,今天下午好不容易去陕西南路苹果专卖店买了一款新手机。刚安装了微信。静汝还说:“我昨天想打电话通知你,可是却怎么也记不得你的电话号码,因为号码存在坏手机里。”喻译反复阅读了无数遍静汝的微信,这才松了一口气。
要见喻译了,静汝在挑选衣服。衣服买来几年了,还没有好好看过扣子,因为没有遇到一个能欣赏纽扣的人。今天,托喻译的福,静汝才有兴致仔细打量这件几年前花七千元买来的羊羔皮外套,一看,原来纽扣中间还镶了一颗人造钻石。
涂鸦用的笔杆也是现成的簪。只要梗直,折一朵花就当了簪,春日里采来的樱花枝,五月的玫瑰,夏日的栀子花,秋天的月桂,冬天折下的红梅、腊梅,都可充簪。右手执簪,顿时做成一个令人销魂的发髻,
静汝有时候想,光顾商场衣架,不空手出门的女人是幸福的,因为她们身边有人审美。
喻译不跟扣娣说话。实在有话要说了,就让扣娣的女儿捎信。喻译上火车前,发微信给扣娣的女儿,让她转告扣娣,他去了苏州。
喻译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上火车以后,他才发信息给扣娣的女儿,说去了上海。喻译这么做,为证明他不说瞎话。
一年以后,静汝才明白,喻译是一个很会说瞎话的人。
喻译告诉扣娣他去上海找静汝,是故意的。
喻译一早赶火车。上车后,他临时通知静汝。静汝从来没有和喻译通过电话,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脆亮的北京话,嗓音像女声,有点滑稽。不过,喻译说的普通话,带京腔,很好听。喻译在火车上,说要给静汝一个大礼包。
静汝在虹桥火车站接着喻译,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一个北京小老头,前额上堆起皱纹,粗脖子,睁不开的一双小眼睛,吊两只大眼袋,朝天鼻子,满脸千沟万壑,走路的时候,头往前冲。静汝觉得自己不会爱上他。
喻译虽然身材矮小,却有气场,有官气。
喻译说,他今天一早逃出来的,脸也没刮,就去火车站买票来上海。
静汝在开车。在她的右首,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静汝有点可怜他。一路上,喻译口若悬河,静汝集中精神听导航,她要带他去预订的酒店。
地处闹市区的五星级宾馆里藏着金,太想利用空间的缘故。大堂垂着低低的天花板,上面镶嵌着许多个筒灯,满天星一般照射下来。
静汝送喻译去他的客房,喻译几乎没有行李,静汝也帮不上什么忙。喻译说:“坐一会儿吧!”静汝开车累了,就在沙发上坐下。
喻译说:“我拿给你看样东西。”喻译站起身,拉开黑色人造革挎包的拉链,挎包很旧。静汝发现,拉链的一头脱了针脚,使得挎包的主人看上去跟一个拾荒老人差不多。
喻译拿出几个塑料纸包装的牙膏状的东西,递给静汝:“这是扣娣的堂妹从英国回来的时候,送给我的。你懂洋文,替我看看这是啥玩艺。”
静汝一看,天呐!那个东西不是花钱买的,而是哪一家英国乡村酒店供给客人免费使用的剃须膏。
“不值钱?”喻译审视着静汝的面孔,怯懦地问。
“当然不值钱喽!”静汝礼貌地抑制住自己的笑声,喻译还是从静汝的眼神里看出了笑意。他微微点点头,把剃须膏抓回手心,也没有放回旧挎包,只呆呆地盯着静汝的眼睛看,说:“你的一双大眼睛,跟海似的。”
“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吃晚饭。”静汝爽快地说。中午的时候,静汝突然接到喻译来电话,说他已经在高铁上。为了赶到虹桥火车站接喻译,静汝草草扒了一口午饭,现在有点饿了。
静汝和喻译出了客房门,走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过道里,脚下柔软得宛如松软的草坪。喻译依旧喃喃低语:“不值钱的赠品!可扣娣的堂妹跟她嫁的洋人来北京,我请他们吃了两次饭,大饭店的!扣娣的哥哥、弟弟都来的。两次,都是我出的钱。可他们送给我不值钱的东西。”
静汝忍住不笑。她带喻译穿过八车道的横道线,光等绿灯都停下了两次,喻译望着前面的店招,大声念出来:“上海乳房菜!”
静汝笑了:“你再仔细看看:上海私房菜。”
在都市的中心,人行道的一个凹陷处,不显眼地伫立着一栋装饰着圆拱式山墙,抹上白色墙灰的仿古建筑,建筑物的顶端耸立着一个罗马式穹顶,和对马路的哥特式教堂相呼应。静汝推开两扇高大的黑漆木门,带喻译穿过一条亮着民国时代弄堂街灯的甬道,靠着古雅砖墙,摆放着老式缝纫机、大喇叭电唱机,带黄铜琵琶锁的古董家具。甬道的尽头,是明亮宽敞的就餐区,一节淘汰的绿车皮,一个老式的黑乎乎的烧煤的蒸汽火车头、一节有着木制车厢的老爷火车,围拢成三面墙,中间是一块原先充作绿化带的菜地,静汝和喻译坐在餐厅的廊下,透过落地窗望出去,恍如置身50到100年前的火车站,而餐厅更老,这里是一所百年修道院,这里曾经是天主教修女的宿舍。在静汝和喻译的脚下,光溜溜的地砖还是老的,地砖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当年修女们的针头线脑。
静汝柔和的目光爱抚着喻译,笑着对喻译说:“瞧!我们都变年轻了。你呢,还是坐你的火车来上海,所不同的是,我与你一同坐着一趟时间列车。”
喻译应了一声:“是”。他落座后,掀掉夹克衫,往身后的椅背上一翻,外套里朝外地搭在椅背上,很像学生食堂里年轻人的派头。静汝看见他穿一件质地很差,似乎在垃圾箱里捡得到的线衫。要不是刚才看到他插在夹克衫的左胸贴袋里那管钢笔,还有很滑稽地翻在线衫圆领外面的衬衫领子的两只小三角,静汝还真以为眼前坐着一个乞丐。喻译似乎要保护寒碜线衫,不弄脏线衫的半高领,才翻出衬衫的两个小三角,也许全世界就他才拥有一件翻得出领角的衬衫吗?不过,幸亏了那翻出的两只白白的小三角,不然的话,看见他的人兴许会把他误为一个潦倒的乞丐了。喻译长着一头稀疏的黑发,乱糟糟的,俨如一团堵在心头的黑色乱麻和剑麻。
火车头和车厢包围了五陇菜畦,泥土很细,精工细作的土壤里,婷婷地站着青菜,生菜碧绿生青,翠色逼人。食客点地里的菜,一盘60元,菜价堪比黄金。
在黄金叶子周围莳弄的,是一个头戴草帽,身穿饭店杂役工作服的老年农民。从廊子的大玻璃窗望出去,那人先在远处挑菜,挑过的地方又露出黄土。有人来拍婚纱照,对着火车,这是除了餐饮之外的又一笔进帐呢。火车车厢外面,是林立的高楼。恍惚间,仿佛都市跨越时空,被移植了多年前乡村的一块地。
老农抡起一个耙钉铲子除草,青筋突暴的双臂,宛如铁轨纵横交错的网络。当年,也是草字头一个时弄庄稼,跟现在一样,远远的有火车开过,他停下手里的活,对着火车出神。老农随着火车的驱动,到了都市,安顿下来后,每天看到的火车是不动的,动不来的。
喻译和静汝把视线从窗外的菜地收回,他俩相视一笑,如同异极磁线那样相吸,相融。
侍者递上菜单后悄悄离去。喻译没有看菜单,他的视线承载着渴求的密码射向静汝那散发着春天嫩绿芳馨的面颊和线条柔和的双唇。
静汝拿起菜单,轻松地说了一个隐喻:“事情还得从羊说起: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有人端出一盆红烧羊腿肉,一上来,满座有了两种意见,认为羊热性不吃的,认为无所谓大快朵颐的,无论是谁尝一口都是饕餮的意志。有人问:‘羊吃草,忒温顺,怎么羊肉发得嘎厉害?’我打趣道:因为狼喜欢吃羊,羊没有办法,哀求狼不要嗜杀未果,只得把自己的血肉变成热性的食品,来报复狼。我素知自己阴虚不适合吃羊肉,架不住美味,先来一块带皮的腿骨,翻卷的薄皮美味异常,引导我的馋佬虫爬向下一块肉。羊的力量有限,假如没有看不见的小虫子病毒助兴,恐怕羊肉也孤掌难鸣。羊的孱弱,一如水之孱弱,抽刀断水,它不痛不痒无痕。可是,最弱小的生命却有着最为强大的力量,这在产房里成规律了。羊水,羊和水的结合,这威力,好一个猛字了得,它冲下胎盘,发一声新生命的第一次呼喊!”
喻译听了静汝的高论,没有完全懂,脸上堆起了他习惯于在场面上摆出的微笑。他笑的时候,脸颊上的皮,自眉毛以下到嘴唇上面被揪了起来,活像红烧过的黄鱼皮。喻译宽阔的肩膀有点像两层糊起的纸板箱,也许是常年的伏案劳作抽掉了生命的精华,纸板箱内渐渐空虚了。在静汝的眼睛里,喻译的肩膀似乎不配有一个娇美可人的女子伏在上面,头抵住他的下巴,一任秀发中的几绺溜进他的嘴里玩,再把她那鲜嫩的脸埋入他的颈项,伸出手摆弄摆弄那颗同样衰老中的喉结……直到喻译噎不过气,耷下疲倦的眼皮,瞳孔里射出欲的光泽,用呻吟般的气声数落女子淘气的时候,女子再把手轻轻地往下移,移到他的胸前,隔着衬衫抚摸一会,再悄悄地解开他衬衫的小小的扣子,一粒……两粒……然后,用她的纤纤手指贴近他胸前的肌肤,轻轻地抚摸着……指尖忽而轻轻擦着他的皮肤,有时,指尖只撩动着他的汗毛……静汝想象喻译的胸前长了些许汗毛,寸把长,在他脱掉衬衫,露出胸膛的刹那间,会陡然激发起女性的欲望……一切都是梦幻,坐喻译身边的似乎更应该是一个成年的女儿,带着个刚会走路的外孙。
静汝的想象从黄鱼脊背、肚档的皱皮转移到青鱼的尾巴,也是拨水划船,推拉摇晃,把控船行方向的工具:橹,她点了红烧划水,四支柔橹,展开四块可人的裙幅,铺满盆底,散发一股股浓油赤酱的香味。
菊花在透明的玻璃茶壶里经浸泡绽放出朵朵白色牡丹……喻译往静汝杯子里斟上茶,又把自己的茶杯斟满。
静汝感动。
喻译转向旁边,猫下腰来,以手捂嘴,轻咳一声,咳嗽声音相当沉闷,从肺的深处传来,好像来自一个遥远的洞穴。喻译说,去年,在北京的雾霾天,他跑步,为降血糖,结果落下哮喘的病。
“您快喝茶。”静汝往喻译的茶杯里注满菊花茶,双手端着递给他。
“谢……谢……啊咳咳咳……”
“您会不会感染?吃头孢?”
“我头孢过敏。”喻译好容易喘过一口气:“去年,我感冒后哮喘发作,医院的实习医生给我用了头孢,我晕过去了,住进ICU。扣娣为了问医院赔钱,不顾我难受,一定要我住在ICU不走,直到扣娣动用医院关系,赔到4000元钱,放进她自己的兜里。”
静汝摇了摇头:“你在ICU住了多久?”
“两星期!”
“呜……”
“我多难受呀!周围都是重病人,机器好几台,24小时‘嘟嘟嘟’地响,我没法睡觉。一会儿就抬出去一个死人……走廊里大哭小叫的。”
“就为了你妻子拿到4000块钱?”
“是。”喻译低下了脑袋。
沉默。
喻译再次抬起头,如豆的小眸子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泽,正遇上静汝柔和的目光,静汝的嘴角弯出一丝笑意。
“你笑得真好看。”喻译说。
静汝没有答话,她微微掉转头,对着两旁的壁灯和顶灯出神。灯罩都用厚磨砂玻璃制成,遮掩着灯罩里面的强光。
侍者又走了过来。在喻译和侍者交谈菜单的时候,静汝垂首,双手狠命地撕扯桌布。
背景音乐响了起来,是毛阿敏的歌:“我想有个家……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 ”
静汝臆想喻译要有一个家。家,不是洋楼豪宅,不是暖阁高厦。家只是一个他能栖居的所在。无论是泥瓦屋胡同、老式石库门房子的一个灶披间、一间三层阁、亭子间、晒台搭建,只要认定它是家,在这个家里,他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要找个把针头线脑、小零小碎的时候,他知道那玩艺会在床底下第二个抽屉里一只前年吃空的月饼盒子里。伸手过去,拉开抽屉,果然在那儿。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起居在这个地方安下了。心,安下了,家,也安下了。一个“安”字,就是一切啊。出差、羁旅、颠沛、远足的时候,虽有一只乃至几只功能齐全的拉杆箱,连笔挺的西装都在某只箱盖里享有吊挂的特权,他还是会恍惚,会手忙脚乱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找到当夜的安眠药片。到那时候,他真的慨叹自己有家不能回啊!家,也是那么一个人。凭他体不能动,口不能言,一天到晚躺在病榻上两只眼睛“吧瞪吧瞪”望天花板,你也心甘情愿地忙里忙外,买、汰、烧,自己嘴里还没吃上一口,先得给他喂饭给药,嘘寒问暖,擦身洗脚,端屎倒尿。好几年下来了,哪怕你自己活得就剩一张皮、一把骨头,你也无怨无悔,义无反顾,全心全意,乐此不疲。因为有那个类植物人的存在,你的家就在。
静汝迷失在她自己编织的梦想里。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想得跟她一样,带着喻译惯有的温柔忧郁的气质。
冷菜上了桌。静汝一筷不动。
桌上一个仿古铜质灯座上方套着一个煤油灯罩,里面颤动着一朵蜡烛火苗,“应该是补充被磨沙玻璃灯罩遮住的光吧……”静汝心里在想。
喻译柔声说:“吃吧,别让菜凉了。”
静汝持筷子的手陡然一颤,差点抖下筷子,蘸过酱油的肉掉下来,溅红了白色桌布。
喻译絮絮叨叨,讲他婚姻的痛苦。
喻译刚满十六岁,就去通州插队了。个子小,被分配到伙房,他没在地里干苦活。第二年,他被抽调去北京的钢铁厂。在厂里,他看上女徒弟,比他大一岁,喻译追她到手,生下一个女儿。喻译承包印刷社的时候,妻子做财务,小白脸司机人高马大,一表人才,经常给妻子系鞋带,一来一去,就好上了,喻译净身出户。喻译和前妻离婚后,小白脸和前妻结婚,买了房子,又离婚,小白脸骗走一千万。
喻译的公司改成前妻的名,把国有资产占为己有,前妻买了价值60万的大奔。有人看见,告诉喻译的。
现在,喻译的女儿已经结婚,女婿是来自河北农村的一个帅哥。喻译已做了姥爷,有一个外孙。女婿结婚前,住在地下二层,停车场隔壁,是单位的职工宿舍。喻译和前妻都是老北京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瞧不起农村人,不让他高攀女儿。“这是我唯一的骨血。”喻译说。可是既然女儿相中一个农民的儿子,他们也没办法,只得为女儿在三环内买了婚房。
“上海人没有这种优越感。”静汝说:“在上海,英雄不问出处。”
喻译不肯见前妻。现在,前妻知道扣娣虐待喻译,托女儿捎话来,说,把喻译接过去,有保姆,让他享福。可喻译不愿意见到前妻。女儿请一桌人吃饭,叫来她的亲妈,有撮合之意。喻译虎着脸,对女儿说:“以后,别叫你妈来,我不见她。”喻译跟扣娣闹离婚,不让闺女知道,一旦知道,闺女的亲妈就插足进来了。
喻译对西方的了解是女儿因她妈钱多,支付她去加拿大留学的费用。喻译去温哥华待了三星期,最喜欢去海滩看裸泳。
“我带你去裸浴场。”喻译停下筷子,抬起头,郑重其事地对静汝说。
“我不去。”静汝笑着说。
喻译身体弱,经常去看病。就在医院的验血窗口,扣娣看上了他的钱。喻译长得比扣娣矮,身子骨像一张飘动的纸。论找男人,扣娣打死也不会要喻译。扣娣的前夫是北京一所高校的教师,足球队中锋,运动员的肱二头肌和打绑腿的小腿肚,是医院里姑娘们最爱看的。他因受伤做手术住院一周,扣娣就把他勾上手了。
扣娣很要钱,因为出身太穷。
扣娣小时候,家住胡同,邻里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一年冬天,为拿到单位补助,扣娣的爹爹假装上吊,他一边伸长脖子挂进绳套,一边叫穿破衣服的小孩们满胡同跑,大喊:“爹爹上吊了!”,不久,单位补助来了,扣娣的爹爹打了酒,买一只大猪头。
钱是那样的好东西!从此,扣娣养成了对金钱的崇拜。
扣娣是一名护士,原名扣弟,扣弟的名字是婶娘取的。婶娘是苏北人,苏北人在女孩名字里带个“扣”字,把弟弟的命扣住,弟弟就养得大。扣娣上护士学校的时候,嫌“弟”字不好听,自己又是一个男人婆,就改了名字,给“弟”字加了一个“女”字旁,变成“娣”。
跟前夫结婚后,扣娣要搜刮干净前夫钱包,男人不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发现诸多不对劲,扣娣凶狠,控制欲强,性冷淡,就闹离婚了。扣娣找到黑老大。扣娣帮过黑老大,替黑老大找医生看过病。黑老大派底下人,手臂刺青龙,粗脖颈挂大金链,冲到前夫的课堂上,扇了前夫俩大耳刮子。待要做掉前夫性命的时候,黑老大主张用匕首。扣娣说不用,她做护士的,都入职十多年了,没一两招还成?一星期后,扣娣的前夫倒在讲台下,死因是“突发心脏病”。
扣娣杀死亲夫,因为假如她的丈夫活着,他必定跟扣娣离婚,再娶她人。这是扣娣不愿意看到的。扣娣得不到的东西,必须亲手毁掉。
喻译说:“其实,她的前夫没有心脏病,是扣娣用眼药水害死前夫,把眼药水滴在前夫的茶杯里。”
静汝:“你怎么知道?”
喻译:“有一回,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只说了一半。我上网查了查,普通眼药水里有一种烈性的收缩血管的药,人喝了那种药,血管变窄,血液循环不到心脏了。”
静汝:“那你得小心。”
喻译:“没事。她前夫不给她钱,她才起了杀心。我连工资卡都给了她,她不会做掉我。把我做掉了,鸡飞蛋打呀!”
喻译喝了一口菊花茶,接着说:“扣娣的前夫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老太太不懂要做尸检。扣娣公安有人,公安也不过问,人命案子就跟杀只鸡似的悄无声息。此后,婆婆和扣娣打财产官司,法院判定:因为要养女儿,房子归扣娣,另付六万块给婆婆。扣娣不肯。我劝她给,扣娣推说没钱。最后,还是我拿出钱,给了扣娣前夫的母亲。”
“啧啧……”静汝笑道:“这么说,扣娣的前夫尸骨未寒,她就勾搭上你了?”
喻译:“对,她男人死了不到三天。那个时候,她坐在抽血窗口里面,见我走过,老抛媚眼。”
静汝笑着问:“是抽血,还是吸干你身上的血?”
扣娣主动跟喻译上床。睡了几次后,喻译不舒服。可是,喻译觉得扣娣有趣儿。扣娣的淫邪,下流,爱讲黄段子,很称喻译的意。
那个时候,喻译还没离婚。扣娣却已经向喻译逼婚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跟我结婚,我就点燃煤气罐,跟你一同完!”
一个秋雨天的下午,前妻把喻译与扣娣捉奸在床,前妻骂扣娣第三者!破鞋!两人扭打起来。邪门的是,是扣娣把前妻拖到派出所!派出所所长听了事情原委,把喻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你的两个老婆都很厉害!我替你支个招儿,摆脱她俩!”
扣娣偷听到这话,动用了她的法宝。
扣娣的娘在公安局局长家里做保姆。局长的娘便秘,扣娣的娘经常用手指头抠局长他娘的大便,从肛门里抠,局长很欣赏这个住家保姆。扣娣一个电话打给局长,局长一个电话打给派出所所长。喻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所长上楼听电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所长满头大汗,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问:“谁是扣娣?”扣娣昂起头,得意且得胜地说她是。派出所所长说:“姓扣的留下,其余人走!”
当晚,派出所发给喻译一纸传唤书:穆毅被控涉嫌强奸扣娣,现已立案调查。
喻译慑于双重压力:扣娣威胁,扬言点燃煤气罐寻死。公安局偏袒扣娣,以流氓罪抓喻译进去劳动教养。喻译害怕进劳改农场,干苦活没工资,必须用工作业绩换取津贴和减刑。他插队没吃过苦,现在当了劳改犯,可没那么幸运了。左思右想,喻译屈服了。
喻译火速离婚,和扣娣领了证。
说到这里,喻译抬起右手,用手背抹去一滴眼角的泪水。
“你吃菜呀!红烧划水都凉了。”静汝心疼地用公筷拨一块划水到喻译的碗里,喻译很会吃,边吐鱼刺,便继续他的故事:“逼婚,是扣娣的第一步,让我害怕,扣娣自己拿好处,使我陷入恐惧之中。一开始,我不肯拿出全部的钱,扣娣就在夜里掀掉我的被子!后来,我就给她钱了。还给她我的工资卡。见到钱,到了夜里,扣娣说,看你表现还行,今晚就做。不过,也要看我给钱多少,给钱少了,不做。做的次数也很少,每周没有一次。她躺在下面,像死人,还一个劲地催我快点快点,现在,我都早……”喻译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连忙打住,偷觑了静汝一眼。
静汝含笑地用公筷把一块略小的划水搛入自己的碟子。
“从性伴侣的角度看,我和扣娣完完全全是一个错误。我不适合扣娣。扣娣因为不舒服,痛苦,才催促我早早完事。我应该找一个适合我,喜欢与我在一起的女人,而扣娣应该找一个适合她的男人。我真希望扣娣明天跟一个男人跑了,我就解脱了。可扣娣不肯离开我,因为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给她那么多钱的男人。她拿走我全部的收入,还搜光我衣袋里的钱,每个月只给我300元,我不够用,上班打车不了,我问同事借钱,人家奇怪了,说,你是一个做生意的,每个月为单位创造那么多利润,怎么穷成这样?我又不好说出实情。最后,不得已,我把珍藏多年的心爱的集邮藏品卖掉了,廉价卖的,才换了几个车钱。要是那些邮票现在还在,都已经天价了。”
在静汝的想象里,喻译恋恋不舍地卖掉集邮册,拿到少得可怜的几张钞票,喻译数了又数,仔仔细细地揣入外套的内袋里。随后,他去了单位,把那几张钞票仔细地摊平,锁进写字台的抽屉,他不敢把钱带回家,免得又被扣娣搜刮去。
喻译闹离婚的时候,单位分一套小房子给他独居。逼婚后,扣娣卖掉喻译的这套婚前房子,买了一套房,写她女儿的名字。喻译说:“还有另外三套房,都写她女儿的名字,都是我的钱。”
没有底线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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