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凌耀芳:风竹(六)

(接前文)

扣娣坚信,婚姻就是拿住男人,拿住男人的钱!别的事情,管它两面三刀,面和心不合!只要占有他,带他出去,在亲戚朋友面前晒晒自己的丈夫是一个官儿,一个退休的正处级干部,自己光鲜有面子,就行啦!

财政又拨款,喻译重新做生意,承包公家项目开印刷所。扣娣一看,抓钱的机会来了。喻译让扣娣管公司的钱,扣娣贪污公款,不付物业费,拿钱去买房,写她女儿的名字。物业把喻译告到扫黄打黑办。扫黄打黑办来查的时候,还叫来电视台,摄影记者长枪短炮地把喻译的公司大院围个水泄不通。

喻译的弟弟生气了,抡起一张板凳,朝扣娣砸去。扣娣躲得快,板凳的四条腿砸飞了三条。

扣娣不认账,还责怪喻译不护她。

喻译起诉法院,要离婚。

扣娣两手叉腰,当着众人的面,冲喻译大吼大嚷:“操你妈!离婚?我操你妈!我就知道你要跟我离婚!我要拿住你!”

她威逼喻译撤诉,不撤诉,不准喻译上班。

喻译只得上法院撤诉。

喻译气死,一星期拉不出大便。喻译的女儿拿来一包麻仁丸给喻译,扣娣见了,照着喻译女儿的面孔,劈头盖脸扔过去,把喻译的女儿赶出门,大声嚷嚷说这药是喻译的前妻设局害喻译的!吃黑肠子的!她是护士,医院里做的,哪里不懂?喻译的女儿哭着走了。

扣娣对喻译的亲生闺女很凶,她要阻断喻译和婆家的一切联系,扣娣要独占喻译。

扣娣深知喻译和女儿及外孙的亲密关系,而扣娣自己还带来一只拖油瓶,扣娣对婚姻没有安全感,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是抓住金钱。

扣娣带来的女儿,是喻译养大的。女儿已经长到二十三岁,喻译养了她十四年。扣娣要女儿叫喻译爸爸,喻译不接受,说别那么叫。扣娣的女儿还是叫他叔叔。连扣娣的女儿也说:“叔叔真会忍,忍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来,扣娣的女儿知道她母亲和喻译之间所有疙疙瘩瘩的事情,她从不参与,不说一句话。

扣娣的女儿大学毕业,进了银行,找了一个山东农村来的帅哥。扣娣不同意,硬要他们散,结果两个人不再回家。不理睬扣娣了。

喻译和扣娣分房睡,已经十年。扣娣排斥喻译,厌恶喻译,她不肯让喻译靠近。

扣娣老是提防喻译闹离婚。

为了让扣娣放心,喻译把邮箱密码给了扣娣。喻译自己不看邮箱。有信来了,扣娣告诉他。扣娣严密监视喻译的通讯内容。

扣娣每天偷看喻译手机,从里面寻找女人。

“我从来不看你的手机,你凭什么看我的手机?”喻译一把从扣娣手里抢过自己的手机,扣娣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把喻译华为手机的粉红色底板摔出一朵星形裂纹。

接下来的日子里,扣娣照样看喻译的手机。每晚,喻译睡觉后,手机在充电,扣娣就偷看。

喻译贡献了全部,却一无所有。喻译心里不平衡起来。喻译有意识地寻找女人。

喻译喝了一口已经冰凉的菊花茶,对静汝说:“你不是北京当地的,比较隐蔽。”

静汝微微蹙起眉头,低下双眸。

扣娣每发火一次,喻译就闷好几天。一看到他闷葫芦一个,扣娣又蹿上一股无名火,吵得比前一次更凶。喻译那个德性惹她生气,除了摔东西,朝喻译发出狂风骤雨,她还拼命买衣服,裙子几百条。冰箱里的食品吃不了,整包整包扔掉。

喻译不和扣娣说话。

扣娣跟单位出去旅游,23天,喻译不打给她一个电话。扣娣受够了喻译的冷暴力,她恨喻译,可她又要控制喻译,占有喻译,就像她占有人民币那样。扣娣不放过任何一个从喻译口袋里捞钱的机会。扣娣拿赠品回家,香菇、木耳啥的,硬说比人参金贵,叫喻译拿一万元来买。

喻译喝咖啡。咖啡机坏了,修理费600元,扣娣要喻译拿出来。

扣娣也想得到喻译的温情。有一次对喻译说,看到某家店有卖28元一个的小点心,她舍不得花钱,要喻译买来给她吃。喻译去买了,她吃了。

她拿了很多钱,还是坐公交,不肯花钱。

喻译曾经每月拿出1000元请保姆做家务。扣娣收钱入袋,叫喻译干活。后来,喻译不再拿钱出来。

所有四套房子的房租,扣娣都捏在手里。

拿住男人,得拿住男人的钱。动迁款500万扣娣拿在手里。喻译猜想现在连带利息足足有600万。喻译对扣娣说,扣娣抓在手里的500万就算了,假如以后一起出去旅游,他要扣娣出一半的钱,扣娣不肯。

“假如她愿意出一半的钱,你就同她去了?”静汝笑着问。

喻译语塞。

诗歌群的群主大咖曾经告诉喻译,逼婚的女人不能娶!

喻译说,自打扣娣威胁点燃煤气罐逼婚以来,离婚的念头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十四年了。

喻译在心里,已经无数次盘算与扣娣离婚。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喻译还是写微信通知扣娣。喻译写道:“我身体不好了。十四年来,我当牛做马,却造就了一个女富翁,还打光棍。假如我起诉到法院,这是第二次起诉,法院一定会判决离婚,分割财产……”喻译还说他和扣娣不是一路人,要好离好散。哪几套房子归扣娣,哪几套归喻译。扣娣见信,拉黑喻译。

“我是一个人,一个人,我不是一粒灰尘,我有我的尊严呀!”喻译说着,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静汝伸手过去,握住喻译放在盘子边的一只手。喻译的手很小,像女人的手。喻译用两只手抓住静汝的右手,左手垫着静汝的手心,右手轻轻抚摸着静汝的手背,就这么,爱抚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吻了静汝的手背。

不约而同地,喻译和静汝同时抬起眼睛。四目相对,一双眼睛里的含意射入对面那双眼睛,反射出来,是同一个意思。喻译的坦诚,令静汝感动。

餐厅打烊了。

两对眼睛的主人同时站起身,两个身体走近了,两双眼睛的视线缩短了,眼睛主人的两双手互相接触,握紧,又无奈地松开……喻译抢先付了账,不让静汝付。

眼睛的主人同时,同步,穿过甬道,推开两扇厚重的百年修道院的黑漆木门……喻译举头仰望,满天星光映衬着高楼。低首观之,身上衣服也布满光点,分不清楚是灯光还是星光。今晚,自己是闪亮在通衢上的一颗新星。

喻译含笑望了一眼静汝半垂的眼睑。在静汝微微抬起眼眸的瞬间,她望见喻译的小眼睛中同时翻滚着水与火。奔泻的飞瀑卷起一团团火球,滚着一股热浪扑向自己的脸颊,终于和靠近嘴唇的皮肤相遇。

静汝说她要回家了。喻译挽留她,叫她上楼陪他一会儿。说,过会儿,他就一个人了。孤单了。静汝点了点头。

带着喻译的吻印,静汝的脑子里懵懂一片……“我被爱着……他爱我!”她内心一个欲望在呼唤。“迟到的爱……我生命的主宰,我渴望的依傍和支柱哇……他终于来啦……”在一阵兴奋的晕旋中,她的视觉幻化起来……静汝没有谈过恋爱,她像一个怀春少女,把对方想象成自己理想中的男人。

较之伟岸的身躯,发达的肌肉,温良敦厚更能俘获中年女子那一颗百孔千疮的心。想到喻译对前妻的好,净身出户;面对那么无底线恶劣的扣娣,喻译依然仁至义尽,静汝的心被融化了。

喻译的身材是北方人的匀称。虽然吃得少人消瘦,腿部很美,脚弓很凹,腿脚好。

喻译肩膀宽阔壮实,胸前很光洁,没有静汝想象中的胸毛。

喻译说,他很久没有做了。他恳求静汝。

静汝出于慈悲,也是普度众生的一种,她接受了喻译。

“你别紧张。”在静汝的面前,喻译已经准备就绪。那个静汝曾经想象中的丛林鬼怪,茁壮而精神,红润而美艳,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年轻,静汝看了喜欢。

喻译依恋静汝的身体,犹如婴孩之依恋母亲。静汝的身体在颤抖,她从未生育,喻译却给了她哺乳的快感。静汝柔软,香腻,喻译变回一个婴儿。喻译“咻咻”地呼吸着,喃喃地絮叨:“爱的最高境界是给予母亲一样的爱。宝贝儿你给我……给我……”

喻译熔化了,他蒸发到静汝体内,品尝静汝的果实,鲜美,陶醉。

“肌肤饥渴……”喻译说。喻译有一个怪癖,开灯做爱。他喜欢拧亮电灯,任由视觉刺激他那按捺不住的兴奋:“起性儿……”喻译轻轻地吻着静汝的耳朵根子,发出只有静汝听得见的温柔的“嘘”声。

静汝羞惭。不过,既然自己不懂,就从了喻译。

喻译很温柔。

静汝穿一件横条子的蕾丝吊带衫,隆起的乳房的轮廓清晰可辨,一根吊带滑落在浑圆的肩膀下面。

“脱……”喻译柔声耳语:“这讨厌的东西……”

静汝笑了。

喻译轻轻地探入,问:“疼不疼?”

“不。”

“我看到了大海,还有头上的蓝天……我在划船……你使我的世界充满魔幻……”

“知道你在干嘛吗?”

“什么?”

“不说。”

“但说无妨。”

“老汉推车。从旧小说里看来的。”

喻译哈哈大笑。

亮晃晃的灯光下,喻译肩头的肌肤闪烁着汗珠的光泽,他在舞蹈,轻轻摇摆出节奏和韵律。融为一体的愉悦感令静汝眼花缭乱,她的身体爆发出生命的颤栗的呼喊:“别……出来!”

喻译迸出火焰,照亮了静汝,把静汝推向被撕裂的至乐。

静汝抬起眼帘,透过她那长长的睫毛,看了喻译一眼。喻译用他宽阔的上半身遮盖住静汝,两眼充溢柔情,与静汝对视着,彼此都满意地笑了。

因缘际遇,尽显天意……喻译用气息,将静汝一口口吸进……“人欲正当处,即天理也!”

喻译爱扣娣。扣娣施加给喻译莫大的伤害,迫使喻译寻求解脱,找到静汝。而静汝误把喻译当作布莱恩的化身。

喻译启发了静汝的性。

一个很晚终结童贞,近半个世纪以来禁欲的女子,特别好奇自己的性表现,也乐意享受,以弥补虚掷生命时光的缺憾。静汝试图拾回信心。

喻译问静汝,是不是看到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男人喜欢?静汝想了想,她想起布莱恩,她回答喻译说:“不是,我更看重内在的东西。”

静汝不与有妇之夫发生关系。她和布莱恩交往那么多年,从未染指。现在是一个正在离婚中的喻译。喻译早就跟扣娣闹离婚了,并不是因静汝离的婚。假如静汝算一个女友的话,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为了女友离婚的。然而,喻译的确在正式离婚前遇见了静汝,是喻译在寻寻觅觅的途中发现了静汝,而静汝也在寻找,他俩就这么珠联璧合地在一起了。

静汝说:“你说过,你是点燃我的一把火。”

喻译惊愕地扬了扬倒挂眉:“我说过这话?”

静汝一颗充满浪漫情怀的心由鲜红色褪到粉红色:“是……呀!”

静汝想到布莱恩。布莱恩给予她的温情与关怀在别处再也无法遇见。

躯体的游戏。喻译在静汝身上获得欲望的满足,而静汝却把她和喻译之间发生的事情误认为是爱情。

静汝呼吸着喻译的呼吸,梦了一夜,也好睡了一夜。

扣娣在六点钟准时打来电话:“你在哪儿?!”

“上海,明天去苏州。”

“你住哪儿?”

“锦江……之星……”喻译记不住酒店名称,脱口而出锦江之星。他住的不是锦江之星。

“你怎么吞吞吐吐?!”

这阵势,一丈之内才是夫。一丈之外就说不清楚了。

静汝在卫生间,屏息静气,听着。

喻译终于挂了电话,对静汝说:“我通常早上六点钟起床,所以她在六点钟打来电话。”

“别住了,上我家去。”静汝在海边有酒店式公寓,没有出租,她开车带喻译过去。一路上,喻译依旧絮絮叨叨:“扣娣就一个普通护士,靠了我,十四年来,身家几千万。”

“我与扣娣不是一路人。”

“我就是啥都没有,还有每个月一万多块钱退休金呢!当然,扣娣现在拿着我的工资卡,在我与她离婚之前,我的退休金是不归我支配的。”

静汝把住方向盘,在一个八车道的十字路口转过一个大弯,笑着说:“我养得起你。”

“她那样对我,遭报应了。她的亲闺女不理睬她,不再回家了。女婿也不回来,不认她了。”

“等扣娣一出去旅游,譬如说,去英国了,我就来上海找你。”

外环外,静汝的车行至下一个十字路口,正遇红灯,两对唇很自然地又咬合在一处……突然,一声喇叭从后面车蹿上来,惊醒了这对沉湎在热吻中的男女,静汝一看,前面绿灯闪亮,自己和前面车已经空开一大段,她这才笑笑,踩动油门,让车子缓缓向前移动……到了静汝海边的家。

喻译比静汝矮半个头,像一个吃奶的孩子往静汝的怀里钻。睡在蚕丝被子底下,喻译身材短,脚丫蹭着静汝的小腿肚。

一颗钻石小耳钉擦亮了喻译的眼睛,喻译亲吻着静汝的耳垂,对静汝耳语道:“我要把它补上,我现在就来……”

和喻译在一起,静汝突然悟出一个人生真理:原来男女欢爱和身高体重没有丝毫关系。喻译给予静汝诗意的享受,完全颠覆了浪漫小说和电影里约定俗成的所谓男子比女子高出半个头的模式。

静汝强忍喜悦的哭喊,轻声开玩笑地说:“喻老师,你别写诗了,你谱曲蛮好。”

喻译听了,哈哈大笑。

一滴汗珠淌下喻译的额头,落到静汝的嘴里,带着大海的咸涩气味。

静汝周身每一个毛孔里掀起野性的风暴。

喻译惊异于自己的刚猛,他一再说:“真是奇迹。我回光返照了。”

喻译背靠着两个枕头,不停地和静汝说话,说扣娣怎样怎样地不好。静汝要急着去卫生间,说声对不起,喻译没有听到,只顾继续说。静汝不得不去卫生间了。直到静汝快要出来了,喻译方才醒悟过来,静汝不在身边。静汝走出卫生间,抱歉地笑了笑,吻了一下喻译布满皱纹的额头。静汝身穿一件印着金钱豹的真丝短衫,高耸挺拔的乳房把丝绸衣衫撑起一个半圆弧的凸面,为补偿喻译,她对喻译说:“喻老师,你看,花豹!”

喻译抬起右手,从下摆伸进短衫,抓了一把静汝丰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乳房很大,喻译摊开手掌只握住一半不到的体积。

喻译不觉兴起,要做玉树后庭花,说这是最原始的姿势。静汝配合他,可是没有成功。他们俩都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做。

静汝公寓的浴室地面倒返水。喻译淋浴完,自觉地用刮水器把水划到下水口地漏的位置。

“开发商装修的,没办法。”静汝笑着说。

喻译说:“我不爱做家务。可是,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做家务很快乐。”

静汝的身体里面疼痛,为养伤,她没有陪喻译去苏州。她的不适,没有告诉喻译。

第二天一早,静汝开车送喻译到虹桥火车站。

喻译没有拿出承诺的大礼包。静汝也不往心里去。静汝还是一味爱喻译。

半小时后,喻译到了苏州,他入住了静汝为他预订的酒店,客房的窗户面向一片湖水。

喻译孤单的时候,又倒向扣娣。扣娣已经拉黑他,他联系不上扣娣,于是,

他借故要扣娣给他的手机充值100元,发信息给扣娣的女儿。随后,又转给扣娣的女儿100元。

奇怪!这事情还要叫人去做!喻译再不懂如何充值,跑进街上任何一家营业厅不就结啦!

喻译不叫静汝为他充值。

喻译独自游玩了虎丘、拙政园,拍了照发给静汝。第二天,喻译过了镇江,去了扬州。喻译说一个人孤单,他要静汝过去。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养了两天,静汝不痛了。她想念喻译。

静汝作出决定去扬州,出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扬州距离上海280公里,静汝不敢开车去。她义无反顾地打点行装直奔高铁站,买了去镇江的火车票,傍晚七点钟出发,夜里九点钟到镇江,这是她第一次坐高铁。在虹桥火车站,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售票处和站台间来回奔波的她自己,她很感慨,喻译不远一千公里从北京来上海看她,可见他的诚意。她把这个感慨用微信告诉喻译:“出门不易,你不远千里来上海看我,我很感动。”

到镇江站,静汝打的,拍下出租车的牌照,写微信给喻译,假如有事,让喻译根据牌照报警。(一年多后,静汝才醒悟,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天真:万一那夜自己有事,喻译才不管呢!犯不着暴露他自己呀!)一路上,司机和静汝聊天,静汝怀着戒心,告诉司机,她的丈夫在扬州的酒店里等她。丈夫是北京人,一个对老百姓很好的官儿,来扬州出差,和扬州市政府洽谈文化项目的。镇江司机很好,也是养家活口的忠厚人。司机说:对老百姓好,那好呀!开上那座著名的扬州桥,还像导游一样向静汝介绍这桥的来历。静汝暗暗笑自己庸俗,可是,怎么办呢?图眼前平安,撒个谎。而她平日里不在乎喻译那个处长不处长的。

赶往扬州,静汝觉得自己就像美国电影《鸽子号》里面的女主角,跳上男朋友的小船,一起去航海。你撩起一滴北海春天的蓝水,田野里嫩黄的绿苗在蹿升,

一簇簇奇诡之花,与孤独的心脏焊合,伴你飞驰到扬州的二十四桥,做着有声有色的梦。

静汝连夜坐火车去扬州。到了酒店门口,已经十点多钟。喻译在酒店大门口等静汝。心里在想:“静汝这家伙还真成!”

等待静汝的时候,喻译和总台谈判,28元一份的早餐,他付一份钱,换两张早餐券,明天一早,他和静汝都能吃。做那笔交易的时候,静汝正好进扬州城。

进了房间,两人接吻,喻译踮起脚尖。

我袒露的心,迎接你的目光……世界停止,惟有你我的呼吸……不知是鱼儿燃起篝火,还是豆畦烧炙烤鱼,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喻译已经吃过晚饭。别的饭店都打烊了,喻译带静汝去酒店楼下的肯特基。静汝饿了,在火车上只吃了一小包饼干。此刻,她吃得很香。喻译坐在对面,看她吃。

喻译对静汝说:“不知道你要来,我已经约好无名诗人,明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无名诗人来扬州开笔会,请我明天去吃农家饭。”静汝为了保护喻译,免得人家看见她和喻译在一起,说她最好避嫌不去。喻译说:“你一起去吧,吃土菜机会难得。”

静汝点点头。

饭后,静汝和喻译手拉手,沿着鼓楼散了一会儿步,静汝说:“我记得很清楚这里的景致。烟花三月下扬州。五年前,我一个人来过这里,记得这条街的一切。那时候,我一个人,好孤单。今晚有你,真好!”

那一晚,喻译发现静汝的乳罩只是一层棉布,他发出“啧啧”的赞叹。静汝羞涩地说:“古今名牌,30元一个,最大号俄版,C罩杯,棉布的,够用了。一年四季都戴这种。”

喻译要泡澡。静汝给浴缸铺上一次性的泡澡袋,注满热水。

喻译说:“热水碰上塑料不好。前几年,我和扣娣出去,我拿洗发液洗洗浴缸就泡。”

听了喻译这话,静汝心里不爽,喻译拿她和扣娣作比较。静汝想得开,过一会儿就忘了。上海人瞎讲究,卫生习惯与北方人不同。可上海人的做法有其合理性。静汝想。

喻译出浴后,静汝拿吹风机替他吹干头发,在喻译走出浴室前,静汝吻他一下。这是上海女人的情调。今晚,喻译待吹干头发,只顾走了,静汝喊他回来,吻了他。

喻译躺在床上,边看手机,边等静汝。

静汝抽出一张湿巾,递给喻译,这允许交媾的默契,令喻译欣喜若狂,他“咯咯”地傻笑着,连忙伸出一双小手,去就静汝递来的那张白色的散发出酒精和香精气味的湿巾,让静汝擦了又擦。这个时候,性爱的狂喜掩盖了对上海人瞎讲究的抱怨,喻译成了一个听话的孩子。按说湿巾应消毒喻译的手机才是,静汝从来不碰喻译手机,擦干净喻译的两只手也是一样的。

……

“疼吗?”

“不疼。”

喻译和静汝正在兴头上,床头柜上喻译的手机响了。

“肯定是扣娣”。喻译说。

静汝非常难受。

喻译继续着他的运动,说:“不理她,我呆会儿就说在洗澡间。”电话响了十几下,因为无人接听断了。马上,扣娣再次打过来,又无人接听。断。扣娣再打。

静汝和喻译的情绪全无,喻译伸手接听:“我刚才在洗澡。”喻译说。

喻译和静汝的好事就这样被搅了局。

静汝问喻译:“假如扣娣现在冲进来,你会不会保护我?”

“会。”

“你会怎样?”

“我会终止协议离婚,马上起诉离婚。”喻译坐起身,找回他的裤衩,穿上。 静汝怕他着凉,给他拉上被子。喻译边翻手机,边叫静汝凑过去看:“别的男人会骗你,说他在离婚,其实没有。我是真的。你看,这是我发给她的微信,要求协议离婚,好离好散。她拉黑了我。”

静汝羞涩地一笑,她不想涉足别人的隐私。喻译却一字一顿地念起来:“我十四年来当牛做马,打光棍,落得一身病,却成就了一个女富豪……”

“扣娣的一张脸,真怕人!我最不想看到她笑,她一笑就要杀人!我从手机里找一张她的照片,给你看……”喻译把手机翻呀翻,可是,他翻遍手机,却没有一张扣娣的照片。“我手机里没有她的照片。没有,一张都没有!”喻译放下手机。在微信收藏夹里,静汝倒是看到她自己的照片,就是在浴室里自拍的那张。扣娣每天偷看喻译手机,静汝为了保护喻译,避免喻译惹麻烦,默默地删除了那张照片。

第二天早餐后,喻译为了体验做一次恩爱夫妻的感觉,对静汝说:“出去玩,只要一瓶水。”

瘦西湖明净的皱波,好像把喻译和静汝一阵阵往后推……钓鱼之乐不在得鱼,而在玩味竹竿的情态。钓鱼竿一直挂到冬天,落下了,直到明春,春被猫儿叫醒,鱼儿又自己上了钩。终年不起竿。

在五亭桥的白塔下,静汝就在身边,喻译拧开那瓶水,他自己喝掉一口,递给静汝水瓶子,看静汝喝不喝,静汝会意,喝了一口,喻译见静汝肯从同一个瓶子里喝水,放了心,很满意,笑了。

这时,喻译的手机响了。

扣娣厉声问:“跟谁在一块儿?!”

“我一个人。”喻译回答。

静汝听了,不是个滋味儿。

喻译和静汝走出瘦西湖公园,到了街上,一户人家在自家门口的煤球炉上氽麻油馓子,香气扑鼻。静汝扫码支付三块钱,就在街头行人休息的板凳上,静汝和喻译背靠背坐着,同吃一把刚出炉的麻油馓子,很舒坦,挺自在。

喻译说:“你要和无名诗人他们去保加利亚诗歌节了,你先来北京,宾馆我订。”

静汝脱口而出:“那我妈怎么办?”诗歌节连头带尾历时九天,加上之前之后逗留在北京的时间,要有近两星期的时间,让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静汝于心不忍。

喻译“咯噔”一下,怔住了,没有说话。

静汝感觉到脊背上一颤一凉。

静汝没有和男人相处的经验,不懂男人是不喜欢女人照顾自己的母亲的。喻译曾经说过“你和你母亲相依为命,亲自照顾母亲很好。我做不到,我请保姆。”当时,静汝点点头,她是一个老实人,以为这话是赞许,没有听出喻译的弦外之音。静汝甚至心里在想:“当然啦!我对你一片忠心。我除了和母亲在一起,不会想到别的。”静汝不懂官场中人口是心非。喻译说这话为试探,他发现静汝没有反应,还是把照顾母亲放在第一位,就暗暗地把静汝的母亲视作他和静汝关系的障碍。有家累的女人,男人不要的。喻译的不快,静汝浑然不知。

静汝对下一步计划有着模糊的印象。她不知道是不是一定去北京,和无名诗人、著名诗人同机?假如去的话,也好,因为和喻译在扬州分别的惆怅感就减轻了,相思不饥渴,因为一个多月后,她将在北京与喻译重逢。静汝喜欢北京。静汝当然喜欢去北京和喻译相会。可她考虑母亲独身一人在家可怜,她不忍心。

傍晚,喻译和静汝打车去了无名诗人笔会的聚餐地点。无名诗人见了静汝,一脸淫邪,一再问:“你们的宾馆在哪里?”

静汝不肯说。

喻译支支吾吾。

无名诗人又说:“你们回去后先洗澡,再……”

静汝听不下去,断然回答:“我不是喻老师的女朋友。”

笔会有很多人。无名诗人让主办方安排一张小桌子。喻译满脸堆笑。静汝看到,喻译很会在场面上做人。这是他在北京官场修炼成的功夫。

静汝吃河鲫鱼鲠了刺,喻译没事。静汝搛了河鲫鱼肚档给喻译吃。看来,北京人会吃。尤其是官场上的人。

无名诗人对静汝说:“你帮我大忙了!我会永远感激你!是上帝指引我找到你。你真是我的恩人!”

回到宾馆,静汝对喻译说无名诗人可憎,喻译说:“算了,看我的面子。”

两天后,喻译和静汝各奔南北。静汝回到上海的家。

无名诗人收到诗歌节的请柬和节目单,他要静汝把节目单完整地翻译出来。

静汝说:“节目单很多地方都与你无关,我向你口述节目单概要吧。我只要告诉你,你的节目时间就行。”

无名诗人获得来自外国的邀请信,觉得自己被捧上了天,不得了啦!一听静汝说不必要逐字逐句翻译十多页的节目单,大光其火,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叫:“我有人翻译的!”说完,挂断电话。为了气静汝,再次拨打过来:“我有人翻译的!”再次摔电话!

静汝回了一条微信:“无名老师,我不去诗歌节了。”

几个月来,静汝出于好心无偿帮助无名诗人,还因此发高烧去医院挂了一星期抗生素。无名诗人非但不感谢她还对她无礼!

无名诗人再来电话,静汝不接。

无名诗人觉得此刻丢弃静汝,还不到时候。他找喻译,要喻译代为求情。喻译叫静汝看他的面子。

无名诗人反复向静汝哀求,又是赔罪又是忏悔:“看在上帝份上,原谅我吧!”

静汝原谅了无名诗人。

无名诗人继续榨取静汝的无偿劳动。

喻译发来一个微信帖,讲的是一个北京男导演爱上一个上海女演员,女演员很漂亮,两人结了婚。后来因为不能经常相聚,只得离婚。静汝一笑置之,这个算什么?小时候,爸爸所在的京剧院去北京拍电影,两年不回家呢!

几天后,无名诗人和著名诗人将从北京出发。无名诗人一开始说与静汝同机,但是他警告静汝:他和著名诗人讨论诗歌的时候,静汝不得插嘴。静汝心里叹了口气,但她没有计较。为省钱,无名诗人和著名诗人乘坐俄罗斯航空的班机。静汝从上海出发,搭乘卡塔尔航空,票价贵,到达索非亚的时间正好与俄航吻合。既然静汝从上海出发,不去北京,喻译向旅行社报名去俄罗斯旅游。喻译心里不爽。喻译穿一件红色绒布外套去了俄罗斯,从优衣库买的,虽然红大褂穿在老头身上有些滑稽,可这也是他在表达感情生活获得进展的喜悦心情。静汝每天对喻译嘘寒问暖,询问喻译的出发时间、航空公司,还特意查询了俄罗斯气温,圣彼得堡白夜地带的日夜温差,叮嘱喻译吃好穿得合适。

妈妈反对静汝出国。眼看自己阻挡的力量不够大,妈妈唤来姐姐出面阻止。姐姐打电话给静汝,同样不奏效。后来,见静汝签证、机票、行囊一一办齐,阻无可阻了,妈妈也没办法了。渐渐的,妈妈记住了静汝乘坐的飞机机型,波音777,空客320……

在家呆久了,静汝也想出去散散心。每当离家,她非常想念母亲。离开母亲,她受良心的压迫,怀有深深的负罪感。她在潜意识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愧疚,尽可能在外面少待,少一天也好,回家多陪母亲一天。她尽力把日子往里缩,没有延展出去,行期越近,她越焦虑。静汝掰手指头算,一共出去八天,还好,她很开心。好像骗自己高兴似的,但是,她算的这个八天,恰恰除去了出发当夜那一天,也就是10日的夜里。母亲希望她不要去外面的世界,可她想去,把静汝锁闭在家里,妈妈开心了,静汝不开心。这形成了紧张的源头。静汝脑子里那根弦,时刻绷紧着,紧张的心情模糊了她零点的概念,紧张和责任妨碍了她的正常思维。母亲有强迫症,每天关灯要半小时。她不适应保姆,也不要别的子女照顾。静汝单身,理所当然和父母住在一起,已经几十年。现在,虽然静汝有了男朋友喻译,要改变这样的局面也是难上加难。

既然静汝的出行已成定局,妈妈要求她每天打两次电话回家。静汝算了一下时差,让妈妈每天下午一点,晚上十点钟等她电话。

“今夜,我要一个人了。”妈妈怅然地说。

“我八天后就回来。”静汝安慰母亲。

静汝的航班6月11日零点起飞。静汝总以为,零点就是过完了11日的23点后,直到24点才开始的那一刻。至于,为了赶11日零点的飞机,她必须在10日夜里去机场,这个,她不晓得。静汝已经五年没有出国,厨房、超市、社区保健站……是静汝生活的中心。

中午,静汝温习她翻译成英文的无名诗人的讲话稿,她想,无名诗人和著名诗人会跟她一样,在今天晚上去机场。

静汝发一条微信给无名诗人:“我今晚离开上海,你们今晚离开北京。”无名诗人回信说,他们俩在莫斯科转机。怎么回事?静汝糊涂了,急忙拨通无名诗人的电话,电话铃声响了一阵,换来忙音,无名诗人掐断电话了!为什么?想了一会儿,静汝明白了,在莫斯科机场接一个国内电话,国际漫游费几块钱,无名诗人舍不得。

她很有挫败感。

静汝不想再打电话去,发微信去,问无名诗人究竟在哪里?北京?还是莫斯科?

无名诗人回信:“莫斯科呀。”无名诗人很快回复了微信,因为机场wifi免费。

怎么回事呀?

没有回音。

不对,她想,他们肯定10日出发的,因为10日的机票便宜。早出发一天,不告诉我?我的签证从11日开始,北京的签证从10日开始,难怪。

搞不懂!

她走她的。洗个澡,因为她要在飞机上呆二十个小时,没有冲澡的机会。静汝换上新买的第一次穿的一件漂亮的白色棒针绞花棉麻体恤,新长裤,新袜子,八成新的美国Skechers鞋。

七点半了,出门前,妈妈叫静汝净手,拜了菩萨。

夜色溶溶,就着小区门口保安室里透出的灯光,静汝再一次发微信给无名诗人:“我现在奔机场,明天见。”

“明天是12号。”无名诗人回信。

啊?!!!

她突然明白过来,愣在那里。

她的飞机昨夜开走了!

她,本应该昨夜去赶飞机。

我那么细心的人,竟然在这么大的事情上犯错啦!

孤绝。

静汝愣在那儿,桔黄色大包放在地上。一个私家车司机走上前来,要求她挪开大包,因为他的车出不来了。她听不明白,出租车司机花了好大劲才让她明白。

静汝急得团团转。

改签,不能,只能新买。旅行社不能办,快去机场柜台。她打完一个又一个无果而绝望的电话,又给无名诗人写微信,把情况一一说明了。

没有无名诗人的回信。

静汝苦笑了一下,心想:我抱着对艺术的信仰,为你们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的义工,吃的是自己的饭,还贴钱打国际长途。你们就把我当一块用过的抹布那样丢掉了!

无名诗人没有再来信。

八小时前,假如无名诗人中午肯接电话,舍得花几块钱的国际漫游费,那么,就在今天中午,静汝有机会把事情说清楚,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她就有余地及时联系旅行社买一张新的去程票,价位适中的。可是,现在,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静汝六神无主地随出租车前往浦东国际机场,机场好远,一路上,不是路,就是高架桥,又是路,和桥……无尽的灯光……浦东国际机场,怎么这么远?怎么永远开不到?

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静汝的智商。静汝长期呆在家里,不懂得零点的意思,错过航班,晚了24小时。她很伤心。

就在刚才,走出家门的时候,静汝凭着手中的电子机票,底气十足,做美梦似的幻想进入浦东国际机场,美美地换了登机牌,托运行李后,买足免税店的香奈儿,照着那个精心设计的购物清单:眼霜2,日霜1,夜霜1……,买买买!现在,就因为把零点误作24点,一切化作了泡影。归零。

为什么在一个又一个更正错误的机会面前,她都没有去纠正错误?

一次,她打旅行社的热线电话,问:“11日零点中国时间出发,那不是12日到达索非亚了?”对方回答:“还是11日,当地时间。”哦。静汝不作追问,要飞行十七个小时,怎么还是目的国的11日?她的算术头脑去了哪里呀?也许,在晚一天离开家的潜意识和算术之间,对母亲的感情让潜意识占了上风。

还有,出发前三天预订出租车,强生出租车公司的接线员问她航班的出发时间,静汝拒绝说出是11日零点。静汝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习惯上不告诉外人她的行踪,怕人家知道老母亲一个人在家,招来坏人。她只说自己有把握。假如静汝告诉了,也许出租车公司的接线员也会提醒她预定一辆10日夜里去机场的出租车,因而避免错误。

一只看不见的手控制着静汝,一定要把她拉到无可挽回错误的那一刻。

命运,逃不掉的。

机票不能退,签证费几百元也打水漂,总数算下来,静汝损失5000多元!认命吧!

上天的记忆里储存了母亲的祈求,把母亲的愿望兑现成现实。

无名诗人拉黑了静汝。

人为什么没有良心?静汝面朝苍天呼唤。她记起二十多年前,藜叶对她说的话:“你不能对人家好。人家非但不会回报你的好,假如不加害于你,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静汝告诉喻译,她为无名诗人翻译了一大本诗集和文章,还有十多页的作者年表,不收一分钱。她为了无名诗人的翻译累生病,发高烧,胳膊被抽坏血乌青一大块落下网球肘的骨科病,还花掉2000元,吃饭,看病,停车费。为联系主办方,她还花了国际长途费。无名诗人太没有良心。喻译正在俄罗斯旅游,他没有安慰静汝,也不说无名诗人的不是,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名诗人事业心强。”

“这是哪跟哪啊?”静汝看到喻译没有公理正义,只为跟无名诗人拉场面上的关系。

“我理解的,”喻译继续写微信:“他北漂,他本人就是这么被踩被抽打至今的。多年媳妇熬成婆,现在一旦抓到机会,就把那股怨气撒到你身上了。我跟你说,为他翻译得收钱,你看你那么大方,有啥意思?”

“你以为我那么辛苦,是为赚钱吗?”

喻译不答话。

静汝又写过去:“你怎么介绍这样的人给我?”

喻译:“无名诗人还算好的嘞……”

人怎么这样?这样渣?静汝说不出一句话。她正要下线,却看到喻译发来下一条微信:“你误了航班去不了保加利亚诗歌节,我也替你难过,我也懊悔没有提醒你零点是什么。”喻译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之所以不提醒,因为心里不开心,因为静汝没有去北京和他会合。再有就是喻译尽想着怎么把扣娣改造成一个好女人,没有放心思在静汝身上。

爱是牵挂。喻译对静汝只是风流韵事,喻译无心关心静汝的日程,无意告诉静汝零点是啥意思。

不过,静汝爱着喻译,静汝没有怪罪喻译的冷漠,在静汝的眼睛里,喻译是一个无暇的人。

静汝百思不解:难道说,在北京,把人家用过之后像丢一块抹布一样丢掉,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要拿住你!”扣娣拿起喻译的手机,删除喻译要求离婚的微信,重新加了他。

喻译结束俄罗斯之旅,回家后,扣娣吵闹,说喻译肯定跟一个女人去俄罗斯了。喻译说肯定没有,你可以问旅行团。

扣娣为了阻止喻译独自出门,偷走喻译的身份证。当喻译心急火燎寻找的时候,扣娣假装跟他一起找,花了一个多小时。趁机翻看喻译的银行存折。

喻译挂失,重新申领了身份证。

一物降一物,扣娣总觉得拿捏喻译在手。喻译虽软弱,他和静汝的微信随看随发随删,还是做得到的。

静汝准备了针线,待再次见到喻译的时候,缩短给他买的真丝睡衣裤,深蓝色缎面印花的飞龙,徐家汇大商厦里买来的,原价一千六,打折后一千元。喻译肩膀宽,身材矮,这180尺寸的真丝睡衣裤,缩短长度就适合喻译穿了。她还像期待出嫁一样,在夏天的时候,趁着超市打折甩卖,花一千多块钱买了六套四件套,花一星期时间洗净晒干,准备把花色鲜艳的带去未来北京的家,多余的就留在上海的家,等喻译来了用。她依照自己天真的认知,做了自以为必须的工作。

静汝又一次见到喻译,在滁州火车站。喻译是从北戴河的酒店式公寓里逃出来的。喻译从北戴河到滁州的火车票,是静汝替他在手机里抢票买到的,静汝付了钱。

喻译朝静汝张开双臂。当着好多人的面,静汝不好意思扑进喻译怀抱,喻译比静汝矮很多,也扑不进去。她伸手搂了搂喻译的腰。喻译前列腺肥大,忍尿很久了,好容易到站下车,还帮静汝提行李, 静汝赶紧抢过包,催喻译上厕所。

喻译做印刷所的时候,跑遍全国的纸厂,他喜欢地极市,支出又便宜,带上静汝,没负担。住五星级酒店,房费才四百多元。喻译矮小,静汝高大。前者是女人不给打分的男人,后者是男人不大亲睐的身材。这两个人在一起,很是相得。

到了一地,静汝从后座下车,看着喻译在副驾驶座结帐,虽然也是十几块钱的小费用,静汝很满意,她有了安全感。

喻译贪小钱,要静汝登记一张贵宾卡房费打折,静汝说不必了。为了喻译好,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进了房间,喻译和静汝先在贵妃椅上缱绻了一会儿,沐浴,睡下。喻译说“出来得匆忙,内裤没有带替换。”

“我给你洗洗。”静汝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扒喻译的内裤,喻译“咯咯”地笑个不停。静汝拿了内裤去卫生间洗了,用吹风机吹干后,下餐厅用晚餐时还能穿。从现在起,喻译只能光屁股。

静汝顺带把喻译的袜子也洗了。她发现喻译带出来的袜子两只颜色对不上,花纹也不对。

静汝喜欢照顾喻译。静汝想拥有一份普通女人安逸的生活,宁可变得平庸,守护一个固定的情人或丈夫。

静汝梳妆打扮了二十分钟。她穿一件露出一节臂膀的深蓝色羊绒衫,是今年新潮的性感款式。在露出臂膀的地方都擦过粉底霜,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这样一擦,露出那部分就显得更加晶莹剔透。敞开的圆领也是适当有度,既漂亮又不失庄重。静汝在脸、脖子和敞开的圆领部分都涂抹了粉底霜。没有上粉。静汝的皮肤天然美白,不用著粉。

喻译靠在床上看手机,朝静汝望了一眼,说声:“脱!这讨厌的东西。”

静汝无声地笑了。喻译的品位是要静汝全裸出镜。静汝羞涩,问:“换件黑色蕾丝吊带衫不好吗?”

“也是讨厌的东西。以后,带你去温哥华的裸体海水浴场……”

静汝依了喻译。

喻译开亮电灯,轻轻拨开一个迷幻,绮丽,陶醉的世界……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喻译的膝盖随着海浪的节奏移动着……阳光照在沙滩上,海水泛起耀眼的银白色,喻译头顶着蔚蓝的天空,空中满满地飘浮着各色风筝……

静汝看到喻译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静汝浑身痉挛,她无法抑制的呻吟如一股暖流传遍喻译的全身。

“高潮来了?”

“嗯……”

“什么样的感觉?”

静汝觉得喻译可怜。结婚几十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女人高潮。

“想哭……”

喻译满足后,和静汝一起上了回卫生间,回到床上。静汝问喻译爱是什么?

喻译:“是叉叉。”

静汝:“不对。爱是尊重,是至善,是把他人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是牺牲,是不求回报的付出,是看到对方好自己也觉得好,是傻。”

“嗯,扣娣从来不尊重我。”

“是呀!她对你那么坏。”

“扣娣有忧郁症。”喻译回答静汝。语气有驳斥的意思。静汝不再说话。

“我在官场学到的办法,我抛出一个意见,察看对方的反应。”喻译对静汝说,他要看是不是扣娣会变得贤惠。

静汝在试探:“喻老师,和你在一起,思考问题的方法,我越来越像你了。”

喻译:“跟谁像谁。你脾气好。扣娣动不动就发火,摔东西。控制不住的。”

静汝问:“我叫你什么?”

喻译笑着说:“叫喻老师。”

静汝不响。她原本想,喻译会让她叫一个肉麻的昵称,可是现在,喻译不拿她平等对待,似乎她是低一等的。

最理想的状态是用心,让理性升华到美,美感波及身体的每一根交感神经,唤醒每一根微血管,当两个人的声带不再微微震动,触摸并因此颤动的必是由灵魂激发的身体。上天不会让一个人什么都得到。上天在人的欲望面前,设置了永恒的鸿沟。静汝曾经的高学历、高收入,积攒了一份薄产,但是,因为没有当官,没有担任社会职务,她也就是别人眼里的一样物件,可用来榨取的物件,……或是,更简单点,一个拥有女性器官的生物。

喻译带给静汝他在俄罗斯买的东正教十字架挂件,应静汝的要求买的,上有镀金的耶稣圣体,铅做的,很精巧。静汝拿出来看,她想起布莱恩。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喻译就是现在的布莱恩。

“哦,对了,皇村怎样?什么印象?”静汝问:“圣彼得堡的夏宫外面的花园,普希金写著名的《皇村回忆》所在地。”

“没去。”

“去过的。我都看到你的照片了。”

“哦。”

静汝轻轻背诵普希金的著名诗篇:“幽暗的夜的帷幕,悬挂在轻睡的苍穹……”这引发她无限美好遐想的诗句。

“这些呀!有专门研究历史的人去做,咱们不管。”喻译说着,拿起房卡,说:“咱们去吃饭。”

喻译说,带出来的钱不多,带了美元、卢布。静汝说,外币别换,留着,用我的钱吧。

喻译餐前吃降糖药,静汝奔走为他倒来一杯白开水。

静汝请喻译吃了晚饭,吃的是长江里的野生鱼。

第二天用过早餐,喻译和静汝去琅琊山玩。

在森林公园,静汝坐在电瓶车上,喻译去买票,静汝掉转头朝他望,他奔跑过来,说:“不让我的宝贝儿久等。”

在湖边,静汝念一首即兴诗:“记得有一片水,/你我并肩面对,/波纹奏起风的音阶起舞,/锦缎裙裾起伏一片又一片,/一个小黑点,/俯冲水面,啄食涟漪,/亲吻它的明天……”喻译听罢,摸摸静汝的屁股。

喻译躺在亭子里,静汝背诵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喻译说:“和同样爱好的人在一起真好。扣娣老看不起我写作拿稿费。写作,不为钱,为的是安置一颗心。”

天在蒸发。

天上的云,地面的树,躲在遮阳伞下的人,从人们头上冒出的汽。

太阳如钢炉里的火一样炙热。

待静汝和喻译爬到半山腰,天有点阴,雾幛环绕着山脊,远远望去,通向山顶的道路如一条嵌入云层的银带子在山峦上逶迤起伏,把一座座葱翠的山峦连成一片。分不清山峦和云层,似乎沿着那条山路,就走到天上去了。

喻译背脊出汗,静汝拿纸巾给他垫上吸汗。

静汝出50元钱,让人用电瓶车把喻译和她自己送下琅琊山,下坡时,静汝伸出手,护着喻译。

回到房间,在床上。

喻译说:“和你商量一下,我母亲说看病,要我回去。”

说这话时,喻译背对静汝。

静汝尊重喻译,也体谅喻译,她从背后隔着被子抱住喻译,同意了。

同时,静汝用手机替喻译抢了一张回北京的火车票,免得喻译到时候去火车站窗口临时买,等候时间多。静汝付了钱。静汝用自己的钱替喻译买了第二次火车票。

“唉!老太太不上医院的。”喻译说。喻译的母亲没有退休金,喻译在兄弟姐妹中钱最多,他负担。他说,他的母亲当年生下他后没有出去工作,所以才没有劳保。喻译因此有负罪感。

第三天,早饭后,喻译大便完,拿一只玻璃口杯盛冷水,蹲下身子洗屁眼。喻译电话里曾经说要给静汝火车票钱,从北戴河到滁州的。静汝说算了,你也为我买过火车票。

此刻,喻译变卦了,说道:“那么,我的两次火车票钱你出了?”

“没事,别提了。”静汝笑着回答。

车轮滚滚,如天体运转……我也给自己插翅,变成一只南飞的雁……你许诺我地老天荒,我目送你远去,斜阳里摇曳你暗淡的身影。

等火车的时候,喻译黯然地说:“回去后,要大闹了。”

静汝:“离婚后,你比现在富有。”

喻译:“可是两次离婚……”

静汝笑了:“钱是身外之物。况且,我有积累。”

静汝担心喻译一对一不是扣娣的对手,建议他让姐姐、两个弟弟帮忙。喻译说不用,离婚丢脸,是人生的失败,况且假如让闺女知道他和扣娣闹离婚,闺女的妈,他的前妻一定会加进来抢夺喻译。

静汝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喻译发来微信:“谢谢一路有你的体温相伴。我们下次去东北。”

坐在从滁州开往北京的高铁上,喻译用手机起草起诉状:十四年前,扣娣威胁点燃煤气罐,逼婚。婚姻基础不好。婚后扣娣对起诉人经常实施家庭暴力,去年起诉人住院手术,扣娣不予照顾,婚姻名存实亡。现起诉,要求离婚,分割财产。

喻译想到多年前,他曾经随文化代表团去台湾访问,拜谒妈祖庙,求签,问妈祖,他要不要离婚?妈祖答道:“离!”

(未完待续)

作者投稿

此条目发表在 “我们”, 东西文化, 乡情, 人生旅途, 作者投稿, 华夏快递, 小说连载 分类目录,贴了 标签。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评论功能已关闭。

本文短链接为 http://hx.cnd.org/?p=2285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