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颜:了解自己、疗愈自己 一一 简介 Paul Conti 的心理健康理论

人每天都跟自己在一起,但了解自己是一件何其困难的事 – 至少对我是这样。我在三十岁之前只是自以为很了解自己;到了三十多岁才开始真的对自己有一点了解。我了解到的是:我每天做的事、我的各种情绪反应、我在遇到各种大事时作出的选择、我奉为宇宙真理的一些信条 – 这些我原来以为完全不需要过脑子、不需要有疑问的事 – 其实有很多问题。它们并不总是在最好地为我自己服务。或者说,我脑子里的各个部门并不总是在协调工作,有时候甚至互相打架。我发现我有很多修理自己的工作要做,这些工作可以大幅度地提高我的心理健康程度。

把我的个人经历和对世界的观察结合起来,我得到的发现是:在中国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人多数对了解自己这件事都不在意。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其他人身上、或各种各样的事情上。他们认为自己的判断永远百分之百正确,所以从未关心过自己脑子里的各个部门是在协调工作还是在打成一团。他们也别无选择 – 他们从小就被父母、被社会强迫着疏远自己、忘掉自己,他们也只有疏远自己、忘掉自己才能在那个社会中生存下去。中国的职场人士身不由己、压力山大;老年人害怕孤独、非要儿女在眼前转才心里踏实,这些都是疏远了自己、忘掉了自己的症状。

对于那些不甘心这样生活、愿意了解自己的人,自己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一个人长到了成年时,已经积累了无数的知识、见过数不清的事、心中涌起过无数的爱恨悲喜恐惧愤怒,这些记忆都储存在他的意识中的某个地方。科学家估计,普通人的大脑中可以储存大约两千五百万亿字节的信息。如果以一本书为二百五十万字节来估计,人脑的容量大约是十亿本书。就是这些浩如烟海的知识、经历和情感激荡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格、对自己对世界的看法、生活的动力。

那么,所有这些信息在人的大脑中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组织结构存在?是一团浆糊,是互相打架,还是井井有条、各司其职?这个结构又如何影响到其功能,比如,它是支撑起一个健康的精神生活,还是导致各种心理疾病?许多科学家和思想家对这些问题都做过卓越的探讨,我有所了解的来自于两个群体。第一个群体是在科学界,主要集中于心理学家和心理医生中,如弗洛伊德、弗兰克尔 (Viktor Frankl)、马斯洛 (Abraham Maslow)、派克 (M. Scott Peck)。他们通常是从大量的个体实例分析开始构筑其思想体系。他们中的多数以心理病例为主要研究对象,少数如马斯洛反其道而行之,研究人类中在心理健康之路上走得最远的一些人。第二个群体是思想家和修行者,如克里希纳穆提 (Jiddu Krishnamurti)、托利 (Eckhart Tolle)、丘卓 (Pema Chodron)、戴尔 (Wayne Dyer)。他们通常是从个人的悟性和自我修行实践开始构建理论体系。这两个群体中的每一位都是卓然自成一家,对意识活动和心理健康问题都有深刻的洞见。但是,或许是由于问题太过复杂,我从他们的理论中很难归纳出关于人的意识活动的一幅全景式的图像。

心理医生Paul Conti 最近在斯坦福大学教授Andrew Huberman主持的一个播客节目系列中介绍了他建立的人的意识活动的结构模型,并以此分析了许多常见的精神健康问题(见文后链接)。我感到他的结构框架继承了上面提到的两个人群的优秀成果而更为系统,并结合了一些最新的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对普通人了解自己、提升自己的心理健康水平可能会有帮助,所以在此加以介绍。

Conti 医生的模型是在访谈节目中讨论的,所以不是所有的细节都解释得非常透彻,因此我在这里尽量转述他的原意,但在我理解其原意不够深入的地方加入了我读过的一些其他前辈探索者的见解和我自己的理解。

1. 身体健康与心理健康的异同

当代人对身体健康的问题都了解得较为透彻,这主要是因为大家都熟悉身体健康的指标 – 如身材匀称、行动敏捷、睡眠正常、精力旺盛等,而身体在偏离健康状态时其标志也看得见摸得着,经常只是一些简单的数字,如体温、血压、胆固醇、身体质量指数等。相比之下,大众对心理健康的理解远不如对身体健康的理解那样清晰。这可能有几个原因:首先,决定一个人的心理健康与否的标志没有血压和胆固醇指标那样具体可见。其次,如俗话所说,“当局者迷”,人一眼就能看到别人性格中的问题,但很难觉察到自己的心理问题,这在下面关于自我意识的讨论中还要提及。心理问题最严重的人经常也是最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问题的人。最后,心理健康问题通常是在经年累月不经意之中形成,这更使得它们难以察觉。另一方面,也由于它们形成的时间很长,即使它们得到了准确的诊断和治疗,治愈同样也需要很长的时间,经常是好几年或更久。这与吃下退烧药半个小时就见效的感冒发烧有天壤之别。

另一方面,Conti认为心理健康与生理健康也有一些相似的特征:

首先,身体的健康和心理的健康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保持身体健康需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注意营养摄入、经常锻炼身体、平衡劳逸。保持心理健康需要了解自己、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都需要强大的毅力。

其次,心理健康程度与身体健康程度一样有明确而简单的衡量指标。Conti 认为人的心理健康有两个标志:行动力 (agency) 和感恩心 (gratitude)。行动力就是对自己的能力和想法有准确的了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 并能将想法有条不紊地付诸实施、取得进展,从一点一滴开始改造自己的生活、改造自己的周围。

有宗教信仰的人对于感恩心应该都不陌生。那么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该对谁感恩呢?我对此的理解是:感恩心体现的是人与世界的一种关系。对于不懂得感恩的人来说,整个世界都为自己而存在、欠自己好多。对于能感恩的人,自己是世界之中渺小的一粒沙;自己所有的拥有,包括自己的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都不是自己当仁不让拥有的私产,而是世界给自己的恩赐。

从反面来看,人在心理有问题时心中对世界充满了怨气,很难有什么感恩心。我自己曾经就是这样。当我下决心要脱离这种病态、并通过了解自己、改变自己而取得进展时,当困扰我多年的心理问题获得疗愈时,那种脱胎换骨般的体验所带来的强烈愉悦是提职、发财等外来的运气无法比拟的。有了这种强烈的体验,人很难不生出感恩心。所以我的理解是:感恩心是人在心理健康得到提升时自然而生的一种情感。

对于行动力较低的人,获得行动力的契机或许来源于其心理问题给他造成的痛苦。当他再也不想忍受这种痛苦时,他就会生出疗愈自己的强大行动力,奋起反抗心理疾病的“暴政”。

感恩心和行动力基本上对应派克在《少有人走的路》中讨论的心理健康的两个基本要素:爱和自律。

第三,身体疾病和精神疾病都有清晰的病理结构,比如,心理医生对焦虑症的起因的诊断可以做到与消化科医生对胃痛的起因的诊断同样准确的程度。

2. 自我的结构

Conti认为,支撑起人的心理健康的是两个支柱:一个是自我的结构 (structure of the self),另一个是自我的功能 (function of the self)。每个支柱各有五个方面的内容。

自我的结构的五个方面是:

(1)潜意识 (或无意识;unconscious mind)。人的意识活动可以分为两部分:可以被自己感知的浅表意识和不容易被自己感知的潜意识。弗洛伊德首先发现了潜意识在人的意识活动中的重要地位。本文开头提到,人从小到大积累了那么多的知识、记忆、喜怒哀乐情绪,其中绝大部分他都想不起来,但它们并没有被从大脑中抹去。在被适当的线索提示时 – 如翻出一张老照片、儿时旧友突然现身、幼时闻过的一种气味飘至,那些情景会马上出现在眼前。这些信息都是储存于他的潜意识中。一个人在初学开车时,他学到的各种动作和反应都是浅表意识中的思维活动;在熟练之后,这些驾驶技巧就下沉到潜意识中,他在驾车时不再需要仔细思考便可随手用出来。如果一个人在小时候学会了骑自行车,那么即使他长大后有二十年没摸过自行车,他在再次拿到一辆自行车时还是会不费力气就能骑起来。他的骑车技术也是储存在潜意识中。一般认为,人脑中大约95% 的容量都是潜意识,剩下的5% 是浅表意识。通常把人的意识活动比喻为一座冰山,潜意识就是海面之下的那一大部分,浅表意识就是浮出海面之上的那一角。

潜意识不只是被动储存记忆的地方。Conti把人的潜意识形容为运算速度极快的超级生物计算机。人的所谓“下意识的反应” – 比如,聊天时,意识中想要表达的概念在瞬间转变为嘴唇和舌头的动作;驾车时双手随着眼睛里捕捉到的马路的弧度轻调方向盘,都是这台超级生物计算机的运算结果,都不需要人有意识地去思考之后才能完成。

中国有句俗话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意思是:人一生的行为方式和价值观在小时候就已经塑造成型了。成年人根本不记得七岁之前经历过的事,它们都沉淀于潜意识的最深处,但对人一生的生活方向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个人要想了解自己,最难、但也是最重要的成分就是了解自己这座“冰山”在海面之下那一大部分。

潜意识听起来好像神秘莫测,其实有相当系统的办法对它进行了解。给以适当的提示,潜意识中的记忆和活动就会被拉出水面。心理医生最重要的诊断和治疗方式之一就是询问。通过医生不断的询问和患者坦白的回答,那座冰山隐藏于海面之下的那个巨大轮廓就会慢慢清晰起来。潜意识另外一个活跃的场合是梦境。虽然梦中的具体情节看似荒诞不经,但梦境的寓意和其中体现的人的情绪反应,如焦虑、恐惧、压抑、自卑、不知所措,都是他刻骨铭心的从前某些真实情境中的反应。所以了解患者的梦也是医生的诊断手段之一。

既然人的许多行为方式都是在多年以前形成,已经在潜意识中扎根极深,如果这些习惯中的一些正在损害着自己当下的生活,它们也很难被改变。比如,如果一个人童年时遭遇的某个严重创伤让他对周围的人、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不信任,这个习惯可能会跟随他一辈子。也许他后来生活中打交道的都是最善良可靠的人,并且那个童年创伤早已沉入他的潜意识中而不为他所知,他还是会在心理上筑起高墙,这就剥夺了他享受本来可以享受的美好人际关系的机会。

(2)浅表意识 (conscious mind),即人能觉察到的那部分思维活动,如那些不用提示就记得的事、正在思考的问题、正在学习的技巧,刚刚与朋友的谈话等。人通常理解的自我就是浅表意识中的自我。

人每个时刻只能琢磨一个问题、关注一个外界事件、除了极少数重大事件之外只能记得几个星期之内发生的事,所以浅表意识在意识活动中只占据一小部分空间并不奇怪。如果人能事无巨细地记得以往几十年中发生的所有的事,他的浅表意识中将成为一个人声嘈杂的广场,而不是一个能有效率地处理当下发生的事的指挥中心。

但是,如前所述,人的海量经历沉入潜意识中不等于它们对浅表意识中的思维活动没有影响力。如果指挥中心里的司令官在作决定时不依靠自己多年的经验来作为判断标准,他就是个糊涂的指挥官。如果一个人浅表意识中的自我与他潜意识中的自我互相矛盾,而他只认同前者,他的自我就是个没有根基的自我,他就很难给自己求得平安。

反过来,潜意识中的内容虽然已经根深蒂固,但并非不可改变。当心理医生找出了患者潜意识中的过往经历与他的当下症状之间的因果关系,患者就可以在这些心结再次冲出来作怪时作出不同的选择,让潜意识中伤害到自己的那些念头失去效力。Conti提到的一个患者童年时受父母的影响,认定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后来也很成功,有了高薪工作、住上了豪宅,但后来陷入抑郁,生活得一塌糊涂。他对钱的信仰从小树立,深入潜意识,但有了钱后他才发现这个信仰是假的:高收入工作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快乐。他最终下决心换到一个年薪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但他很喜欢的工作,找回了满足和平安。这就是人在浅表意识中努力对潜意识的矫正。

(3)防卫机制 (defense mechanism)。人在过马路之前会向两边看、在湖边散步时会小心不掉下去、与陌生人交谈时会先聊天气而不是马上推心置腹,这些都是人的防卫机制。说一个人天真,意思就是他缺乏在危机四伏的世界中生存所需要的防卫机制。人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的事,其中的每个经历都在训练着他的某种防卫机制,在他潜意识中的某个防卫小剧本里写下一笔,准备在他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形时演出来,以保护自己。

人的防卫机制并不都是健康的。比如,一个人的焦虑反应是他抵御外界侵害的防卫机制,但如果他的周围环境本来安全而充满善意,他的焦虑反应就会妨碍他本来可以得到的享受。他这个习惯可能是儿时的创伤所致,成了他每日防身武器的一部分,他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反应而察觉不到有什么不正常。他的心理健康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侵蚀着自己。

不健康的防卫机制对人的危害力就在于它们从潜意识中生发,人经常对它们全无察觉。那么,削减它们的危害力的办法就是在浅表意识中觉察到它们每一次的出现,然后作出不同的选择。重复多次这样的练习,它们就越来越难伤害到自己。

Conti 也列举了一些健康的防卫机制,其中一个是升华 (sublimation), 即把自己受的创伤转化为一种创造力或一种善的力量。我想到的一个例子是司马迁受宫刑而发愤著《史记》。

防卫机制生成于潜意识中,所以观察它们有助于我们了解自己潜意识中的意向。通常,如果一个人的某种防卫机制是健康的,比如过马路之前要两边看,这说明在这个问题上,他的浅表意识中的思维与潜意识中的意向一致;这片海清澈见底,他能够清楚地看到海平面之下的潜意识的形状。反过来,如果一个人的某些防卫机制不健康,比如,他身处的环境明明安全无虞,但还是心中升出焦虑,这说明他浅表意识中的思维与潜意识中的意向可能互相矛盾;他的这片海是浑浊的,他看不到海底是什么样子。产生这种矛盾的一种可能是:他的潜意识中存储的童年创伤在指挥他作出焦虑的反应,但他在浅表意识中觉察到自己大可不必这样。揭示不健康的防卫机制所反映出的这些矛盾是改进心理健康的重要途经。

由此可以想象,人要想达到心理健康,一项基本工作就是把那些不健康的防卫机制转变为健康的防卫机制,也即解决浅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矛盾,让自己意识活动中的各个部分停止互相打架,开始和谐工作。这有时候需要用浅表意识中的练习来改变潜意识中的意向,有时候需要唤醒潜意识中的意向来改变浅表意识中的思维。这些都需要对自己准确的了解和长期的努力。

(4)性格结构,即一个人的性格的种种侧面,比如,他喜欢与人交往还是喜欢独来独往;遇事是首先寻求帮助还是首先独自面对;对自己某个不健康的防卫机制如焦虑等会作什么反应;是有幽默感还是总板着脸;用幽默感来自嘲还是奚落别人等。性格结构与防卫机制的不同是:防卫机制是生成于潜意识中,性格结构则主要存在于浅表意识层面。Conti 把人的性格结构形容为人在浅表意识中给自我筑起的巢;人的自我就在这个巢中成长。有人的巢坚固结实,可以很好地为自我提供成长的环境;有人的巢则这里破一块、那里漏一块。

(5)自我,即人最上层的意识活动,如他看事情的心态、对自己的了解和评价、看重和不看重的东西等。自我是居于潜意识、浅表意识、防卫体制、性格结构之上,统领所有这些成分的总司令官。

人的意识活动的“冰山模型”

这五个方面构成一个自下而上的柱状结构。最下面的一层是潜意识,然后是浅表意识、防卫机制、性格结构,居于最高处的是自我。跟一座建筑一样,如果这个柱状结构的底层出了问题,不能只靠修补上层来解决;但是,最上层的自我有能力对下面的那些成分进行诊断、修理,比如矫正不健康的防卫机制和修补自己性格结构的“巢”上的破洞。

3. 自我的功能

自我的功能也分为五个方面:

(1)自我意识 (self awareness)。人经常一眼就能注意到他人性格中的问题 – 如不守时、没耐心、小心眼、不公正、有野心 – 但很难觉察到自己性格中同样的问题。如耶稣所说:“只见别人眼中有刺,不见自己眼中有梁木。” 能觉察到自己的情绪状态和行为动机中的问题、能像观察他人一样观察自己的能力就是自我意识,也即佛教中说的自观。现代心理学界的一些人把它称为超意识 (metacognition)。

克里希纳穆提提倡的一种练习是不作任何评判地观察自己:如果心里起了某种欲望,把它默记下来;起了怒气或仇恨时,默记下来;起了嫉妒时,默记下来;起了懊悔时,默记下来。既不要给这些想法贴上任何道德标签,也不马上决定怎么纠正它们。这就是自我意识的练习。观察自己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开始了解到自己的哪些防卫机制或性格结构妨碍了自己的平安心境,而问题的解决办法就会自然而然地从这些观察中浮现。托利倡导的一种练习是“观察正在思考的自己” (watching the thinker),也是异曲同工。

Conti 在访谈中好几次提到壁毯的比喻:当我们跟壁毯凑得太近时,我们看不出上面是什么样的图案;离远一些,壁毯上的图案才显现出来。如果把自己比作壁毯,人也是要站得离自己远一些才能看清自己是个怎么回事。人对多年前的自己的做事动机能看得比较清楚,对当下的自己则不容易看清楚,就是这个道理。当一个人能全心全意地关爱其他人时,他也在无意之间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这也能帮助他更好地了解自己。

(2)启用中的防卫机制 (defense mechanisms in action)。前面说过,人在潜意识中储存了无数种的防卫机制,好像一个巨大的仓库。在一个人的生活的每个时刻只有很小的一部分防卫机制被启用。那么,了解自己在什么情形中会启用什么样的防卫机制对理解自己的心理健康状况就会很有帮助。一个人经常总是在各种不同场合反复启用同样的一小部分防卫机制。常见的例子包括:(a)习惯性焦虑患者会在各种安全或不安全的场合反复启用其焦虑反应。(b)投射 (projection),即否认自己的情绪反应,把它归咎于其他人或事。比如一个盛怒中的人可能会认为自己的反应完全合情合理,是别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Conti 举了一个自己的例子:他在身陷交通堵塞时,会觉得周围所有的车都在跟自己作对,而实际情况是周围的车与自己无冤无仇,只是自己在火往上撞(这就是他的一个自我意识的练习)。(c)逃避 (avoidance)。人经常会逃避的对象包括某些人、某些特别的情境、某些回忆、某些负面情绪等。要面对这些人、情境、回忆和情绪经常是令人恐惧的事,面对它们经常很痛苦,所以可以让自己在眼下少受一点痛苦的逃避策略也是一种防卫机制。(d)为自己在生活中的挫败找解释 (rationalization),如“我天生就是个失败者”等。(e) 借酒浇愁。

(3)优先关注点 (salience)。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成千上万的事,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会牵动我们的情感。一个综合网站上各种新闻铺天盖地,但我们通常只会点开其中很少一部分内容。同样,人的大脑中储存了无穷无尽的信息,但我们平常心心念念萦绕不去的也就只是那少数几个话题和少数几个愿望。这些就是一个人的优先关注点。

一个人的优先关注点有可能反映他发自心底的价值观,也有可能只是外界环境影响的暂时结果。比如,一个年轻人每天花七八个小时在社交媒体上,这不一定说明社交媒体活动就是他的最高价值观,而可能只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最想做的事,而社交媒体正好很方便地填补了他当下心中的空洞。

另一种情况是,一个人可能不愿意去回想某些事情,怕勾起不愉快的情绪,但这些事情拒绝被冷落,不断地试图吸引他的注意。这些事可以说是他的潜意识中的优先关注点。Conti 认为这样的事一定要认真面对。一些事拒绝被遗忘正说明它们对自己的思维和情绪正在发生有力的影响。鼓起勇气面对它们可能是极大地改善自己的心理健康的关键所在。

(4)行为 (behaviors)。除了了解防卫机制和优先关注点等意识活动,人在实际生活中的行为也值得了解。人的行为与想法并不总是一致的。有些人下了无数次决心要戒烟戒酒戒赌,但总是不能付诸实践,或总是开始不久便旧病复发。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只着眼于改变患者的行为的治疗方法,如果这些行为之下的心理因素没有理清,治疗就可能不彻底,比如,导致身体超重的暴饮暴食可能有深层的心理原因,所以如果只是把注意力放在节食上,成果就可能无法长期持续。所以,观察自己的行为及其与自己的想法的矛盾也会得到一些改善心理健康的线索。

(5)生活的动力 (strivings),即一个人是不是对生活、对未来充满信心;是不是认为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让自己的周围变得更好、让世界变得更好。

这五个方面也构成自下而上的柱状结构,其最下面是自我意识,这是改进自己心理健康的先决条件。没有自我意识、不能觉察到自己意识活动中的可能问题,一切都无从谈起。人可以用自我意识来首先观察自己那些正在启用的防卫机制和优先关注点,然后观察自己的行为和生活的动力,从中发现可能的问题。

上述十个方面就是Conti医生诊断患者时要挨个翻看的十个“抽屉”。人想要达到较为健康的心理状态,经常检视、调整自己这十个“抽屉”中的某几个  - 或者是通过治疗师的帮助,或者是自己动手 – 应该会很有助益。

4. 生命力

Conti 认为,在这十个“抽屉”之外,人的意识活动中还有一类重要的概念:生命力 (drives),即驱动人的生活的原始动力。历代心理学家对生命力都有研究,如弗洛伊德提出的求生欲和求死欲 (life drive and death drive)。Conti 也把人的原始动力归为两种:战斗欲 (aggressive drive) 和快感欲 (pleasure drive),它们基本上分别对应于弗洛伊德的求生欲和求死欲。战斗欲是人想办法存活下去、实现各种愿望、“在宇宙中留下自己的印痕” (“put a dent in the universe” – Steve Jobs) 的动力,快感欲则是人想要享受快感或脱离苦难的动力。佛教教义说人都想离苦得乐,这就是快感欲。可以把战斗欲比作用力拉弓时的紧张状态,把快感欲比作松开弓弦时的释放状态。

人的战斗欲和快感欲部分出自天生,部分是生活环境所造就。每个人的两种生命力的强度都不同,比如,那些野心勃勃、总是渴望出人头地的人有很高的战斗欲,花花公子属于快感欲较高的一群,“躺平”者的战斗欲和快感欲都较低。

Conti认为,战斗欲和快感欲还不是事情的全部。战斗欲或快感欲太高的人很难满足 – 战斗欲太高的人会经常碰壁,世间的快感则总是转瞬即逝,痛苦却似乎绵延不绝 – 所以总是陷入羡妒 (envy) 的境地。这里的羡妒比嫉妒更广义一些:嫉妒通常指向地位或处境与自己相似而得到的比自己更多的人,羡妒则可能指向更广泛的人群,如老板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快感欲无法满足而羡妒下属的自由自在。羡妒的本质是总觉得自己当下拥有的不够多、不够好,所以总看着周围的人和事物别扭 – 这可能包括自己的孩子、同事、老板、下属、新闻中的人物、甚至天气。Conti甚至认为羡妒可能是世间所有邪恶的总根源 (the root of all evils)。

中国历史上的那些农民起义,包括中共,之所以能很快星火燎原,可以把它们解读为大众心中压抑已久的羡妒情绪的总爆发。

羡妒也导致控制欲,非要把别人抓在自己手里揉搓,让他们比自己更倒霉才心里舒服一些。

战斗欲或快感欲太低的人则经常处于心气低落 (demoralization) 的状态,对自己、对世界悲观失望,不认为自己的生活会有任何起色。我们在周围也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人。

Conti 认为,如果人只有战斗欲和快感欲,人类文明早已被毁灭。好在人还有另一种生命力:创造欲 (generative drive),即把自己的生活变得更丰富、把他人的生活变得更丰富、把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动力。心理健康的人具有行动力和感恩心,而行动力和感恩心会培养出创造欲。

创造欲与战斗欲和快感欲的不同之处是:

首先,战斗欲和快感欲都是着眼于自己:为自己获取功名利禄、为自己获取快感。而创造欲通过一个不同的视角来看待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他们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卫的阵地,而是把自己向世界开放。一方面,自己可以不断从世界中吸取养分而成长;一方面,自己通过让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好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这可能包括经营一个花园、向路遇的陌生人微笑、做义工、抽出时间来陪伴家人等。这与Stephen Covey 在The 7 Habits of Highly Effective People 中论述的interdependence相似。

其次,创造欲需要得到滋养。有了感恩心,人才会有回馈周围世界的愿望;有了行动力,人才会把愿望付诸实践,从而成长自己的创造欲。反过来,创造欲的工作成果会给人带来平安、满足和喜悦 (peace, contentment and delight),这会在自己身上激发出更多的创造欲。足够成熟的创造欲可以驾驭战斗欲和快感欲,给这两匹野马套上缰辔,让它们服务于自己。比如,有足够创造欲的人也会享受快感,但不会允许过度的快感寻求 – 如酗酒、吸毒、沉溺于社交媒体 – 阻挡了他的创造之路。他们也会有战斗欲,但只是用它来克服自己的懒惰,而不会让它变成对他人造成伤害的好斗行为。

 心理健康的两个支柱和几种生命力的示意图

以上就是Conti 关于心理健康的理论的梗概。他用这个理论分析了一些常见的心理问题,如焦虑、缺乏自信、攻击性行为、自恋、虐待式人际关系等,都很有参考价值。

Conti的理论不见得完美 – 有些地方也可能是我理解不到位 – 比如,他没有详细论证十个 “抽屉” 与几种生命力之间的关系。但是人的意识活动如此复杂,不同意识活动之间的联系不是一维、不是二维,而可能是好几十维,把这样复杂的现象简化为一个可以用示意图和语言来表述的模型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

人如果永远不去翻看自己那些抽屉里的东西,那海量的信息就杂乱无章,很多内容之间可能互相打架。经常去翻一翻 – 就是许多人说的“与自己对话” – 各种内容之间的关系就会逐渐和谐起来,心理健康就水到渠成。

访谈中Conti 提到的另外两个观点也很有意义:

首先是对当代心理医生经常为患者开药物治疗的评论。药物自然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很多人的心理问题的起源并不是生理的(体内化学物质不平衡),而是认知或情感经历所致,所以用药来治疗这一类心理问题只是辅助作用,不能治本。胃痛不能光是吃止痛片,心理疾病也需要准确的诊断和长期的对症治疗(主要是交谈治疗)。

其次,许多人对了解自己有一种恐惧,认为思考越多就反而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Conti 认为,思考本身并没有绝对的有害或有益的作用;它只是一种工具,服务于某些目的。如果思考的目的是为了逃避当下的挑战、给自己的困境找借口,这样的思考就对自己有害。如果思考的目的是让自己直面当下的困境、发现自己的问题的心理根源,这样的思考就值得进行。

托利在《当下的力量》(The Power of Now) 中对思考进行了详细的分析,提出 “你的思考不是你 (You are not your mind)” 的说法。用Conti 的理论来解读,这个说法的意思就是:仅在意识活动结构的上层进行思考是不够的。很多人的思考看起来逻辑严密、滴水不漏,但其意识活动下面几层有问题,所以解决不了他自己的心理问题。我们在生活中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人。

可以把Conti的理论与这个领域中其他先驱的理论作一些比较。比如:

(1)如前所述,他提出的人的心理健康的两个标志 – 行动力和感恩心 – 与派克提出的自律和爱异曲同工。

(2)克里希纳穆提认为,年轻人对于社会中的种种问题的一种好的心态是“有创意的不满 (creative dissatisfaction)” – 即不是怨天尤人、愤世嫉俗、或野心勃勃,一心想着用自己的权力来取代其他人的权力,而是着眼于创造、着眼于给社会贡献一点自己可以拿出的最好的东西。这就是Conti 说的创造欲。

(3)他的翻看“十个抽屉”的疗法应该是发端于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疗法;他的创造欲概念则赋予人的生命以意义,这近似于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 (logotherapy)。

Conti 还著有一本关于创伤疗愈的书,Trauma – The Invisible Epidemic. 我感到这本书有几个特点:首先,可读性极强。作者善于用比喻和联想来解释抽象的概念。其次,作者自己作为心理医生,治疗过很多心理创伤病例,并且他自己也曾是严重心理创伤的患者,这使得他的叙述既有科学家的冷峻严密,又有亲身经历者的可以与读者沟通的情感。最后,作者的视野广阔,把叙述奠基于近年来飞速发展的神经科学之上,并且不是止于单个病例的分析,而且分析了个人的心理创伤如何“传染”到周围的人、进而成为整个社会的“流行病”。

5. 中国文化对个人心理健康的影响

我生命的前二十多年是在中国度过,我对世界的认知框架是在中国文化的影响之下形成,理解中国文化及其对个人心理健康的影响也是我关心的问题。Conti 的个人经历和接触的病例都是美国社会中的人和事,而美国社会与中国社会有很不一样的特点,在美国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人与在中国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人也有不一样的心理特征。我这里试着用Conti的理论框架来简要分析在中国人中较为普遍的一个心理健康问题。要想更详细地了解中国人的心理状态,我推荐一本很有价值的书:武志红的《巨婴国》。

众所周知,美国文化的一个特征是崇尚个人自由、尊重个人价值。由于每个人的经历的独特性,一个社会崇尚个人自由的必然结果是这个社会中的多元价值观。比如,每一种音乐、每一种体育运动在美国都可以找到一大群粉丝,每种宗教信仰都有忠实的追随者,他们之间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美国父母对孩子升名牌大学的重视程度比中国父母是望尘莫及。

中国社会对个人价值观的染指程度比美国社会深得多,有种压倒一切的一元价值观充斥于社会的每个角落:人的生命价值取决于他在社会大金字塔中的地位。每个人从小就被这种价值观强力驯化,个人的兴趣、好奇心和独特价值观早早就遭受社会大力的重挫。这导致了本文开头提到的疏远自我、忘掉自我的问题。

一个最近的例子是国内一位医生的帖子:“值班日记:凌晨,女孩,抑郁症,大量服药,洗完胃。母亲问,明天能上学吗?” 从母亲的问话不难想象孩子的心理问题从何而来。女孩的绝望是因为她找不到自我,母亲对孩子的绝望的冷漠是因为她不认为孩子有自我。

疏远、忘掉自我的问题可以大致分为两种情形:

一类是在潜意识中发展出了较为完整的自我,但来自于父母、朋友、社会的高分贝噪声完全占据了他的浅表意识,让他听不到“冰山”下面那个真实的自我的声音。我自己属于这一类。

另一类是如Conti提到的那位职场高薪成功人士,其潜意识和浅表意识中都相信钱等于幸福。他在沿着这个理想的奋斗途中一切正常,但在到达成功的峰顶后发现这信仰是错的。他要在这种幻灭中挣扎很久才能鼓起勇气抛弃他从小到大一直笃信的信条。许多中国人在为地位和权力奋斗的人生之路上也遇到同样的问题:有的人不停地奋斗,却总也达不到自己心目中的成功,于是总是处于对各种人和事的羡妒之中;有的人攀上了金字塔的高位,却发现这不能给自己以满足。

由于中国社会对个人的巨大压力,不管是上述哪一种情形,要找到自我都不仅需要大的智慧,还需要大的勇气。在上面提到的那位美国成功人士的情形,他为找到心中的平安付出的代价是在年薪数字后面去掉一个零。在中国社会中找回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大。很多人因为这个挑战太过巨大而陷入心气低落的“躺平”状态 – 这不仅包括创造了这个词的对前途彻底绝望的年轻人,也包括许多中年人和老年人。

6. 结语

心理学界普遍认为,没有心理百分之百健康的人,每个人的心理健康都可以不断得到提升。心理问题严重的人最好是得到治疗师的帮助,而一般人也可以通过了解自己来改善自己的心理健康。Conti的理论就给大家提供了一条这样的路径。

最后一个问题是,从本文的描述来看,一个人改善心理健康需要对自己如此之多的了解、需要努力改变自己几十年来驾轻就熟的一些思维习惯、生活习惯,这样费力值得吗?这些劳动的意义不仅在于其最终达到的心理健康的结果,更在于其过程。Conti在整个系列节目的最后给大家的建议是:有好奇心 (Be curious)。即使那些对学习知识最没有兴趣的人也有其好奇心所指的对象,如别人的八卦,那么了解自己意识深处的那些隐秘欲望和纠葛岂不比听别人的故事有意思得多?并且好奇心的这个指向会给自己带来最不可思议的益处。另外,了解自己的过程也就是与自己为友的过程。一个人如果学会了与自己为友,他就有了一个随时可以进行最深的对话的伙伴。他就不再害怕孤独、也不必依赖于他人。他的双脚就牢牢地踩在了实地上。

7. 链接

第一集:Assess Your Mental Health

第二集:Improve Your Mental Health

第三集:Building Healthy Relationships

第四集:Tools for Mental Hea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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