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凌耀芳:风竹(七)

(接前文)

第四章

喻译去了北戴河海边的酒店式小公寓,想静下心,把离婚起诉状写完。

扣娣看喻译手机,把喻译变成一个玻璃人,侵犯喻译的隐私权。扣娣搜光喻译每一分钱,剥夺喻译的财产权。喻译被剥光了。喻译成了一个由程序操纵的,有着自然人类生理器官,由自然母亲孕育成胎降生,却被掏空了头脑的机器人。

扣娣剥夺喻译,从里到外剥个精光。

写到这里,喻译朝充当写字台的一长溜宾馆式聚酯橱柜埋下头。他再次抬起头,窗外的街道和市场上的大字店招变得模糊不清,他流泪了。

买房的时候,为图便宜,喻译没有买窗子对着大海和沙滩的户型。喻译的公寓有一扇窗,对着车道和街道。不过,喻译早上去市场买回西红柿、土豆、猪肉,进房门后,脱下鞋子,还是倒出一摊沙子,喻译暗暗叫苦:“鱼没吃到,鱼腥味沾了一身。”。

“咚咚咚……嘚嘚嘚……”有人用手指骨节小心地敲着门。

“谁呀?”,喻译光着脚,走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满脸堆笑的物业经理,神经兮兮地问:“管道好不好?你们家好久没住人。”边说话,边用眼睛打量着屋内,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喻译冷淡地回答了一声“没事。”,“砰”地关上房门。喻译识破眼前的小把戏,这分明是扣娣打电话派物业来刺探自己有没有跟女人住在这里。

诉状差不多了。

喻译打算明天周六回北京。

中午刚过,扣娣来电话,冷笑道北京热,她买了火车票,今天下午坐火车去北戴河。喻译心里阵阵叫苦。

喻译心想,自己要是执意明天回北京,扣娣来了,扑个空,一定会大闹!眼下,他的起诉状还没有递进法院,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忍耐一下,稳住扣娣。

傍晚时分,扣娣到了。扣娣轻慢的眼风令喻译发怵。看见喻译一脸囧样,扣娣在嘴边挂上一丝冷冷的笑意,就像对待外人那样戴上面具。多数时候,她觉得这样累,面对喻译,戴上假面具,她要憋死!扣娣上了小阳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喻译心烦意乱,也没做饭。扣娣说上饭馆吧!她要喻译请她吃饭。喻译没有说话,他让扣娣先出门,关上房门前,喻译心虚地朝着鞋柜最下层一个旮旯里一双沾满沙尘和厚厚一层灰的大头旧皮鞋瞟一眼,左脚的鞋头里塞着他精心写成的离婚起诉状。

下楼,刚出电梯,迎面碰上刚刚下班,准备回家的物业经理。他看到扣娣,惊讶地直了眼睛,被愚弄的不满情绪直冲脑门,心想:“物业办公室才三个人,照料全楼几百家业主、租户都忙不过来,你丫的早上还叫我监视你老公,下午自个儿从北京跑过来,你这不是折腾人吗?你咋不早上就颠过来呢?”不过,他知道扣娣绝对是一个难伺候的主,职业习惯促使他立马堆起一脸疲倦的笑容:“扣姐儿,来了?”

扣娣挽起喻译的胳膊,把黄灰参半的脑袋朝喻译那边一偏,装出和喻译亲热的样子,笑着对物业经理说:“老公疼我,舍不得我一个人在北京受暑气,每天打三个电话催我来北戴河。”

扣娣嘴巴不停地说说说,都是喻译的意思,她才坐了两个多小时火车从北京赶过来。她一来,喻译可高兴了!

喻译不作声,心里叫苦:“你在这里,我有压力,你懂不懂?”

物业经理听着听着,脸儿灰了下来,现在可是他的私人时间啊!物业工资小,他可不能每天像扣娣那样清闲,想上饭馆,就上饭馆!他的老婆回娘家照顾中风的丈母娘,家里还有个放学回家,饥饿的女儿等他回家做晚饭呢!可他不敢发作,硬着头皮听,拿眼睛偷偷觑喻译,喻译低着头,不敢在外人面前摇头。

物业经理皱皱眉头,微微一笑,算是回答了扣娣。

喻译和扣娣一前一后进了饭馆,那顿晚饭吃得闹心。

喻译不肯跟扣娣说话。

扣娣从餐桌对面伸过一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头戳喻译的太阳穴,嚷嚷:“你到底说不说话呀你?”手指头的动力把喻译的大脑袋推过去又弹回来,喻译放下筷子,摸摸被戳痛的太阳穴,还是不说话。周围的食客发出压抑的“嗤嗤”的笑声。喻译只喝了半盅骨头汤,一碗米饭,连忙离座起身付了账。虽说不常来,房子在这边,日子久了难免被人认出来。他丢不起这个脸。

回到小公寓,扣娣还不消停。她看到地板上一堆书积满灰尘,就拿来鸡毛掸子一阵狂掸,喻译有哮喘,咳嗽、喷嚏不止。

扣娣笑了。

她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再次扬起灰尘,一扭身子,扬长而去,“嘭”地关上房门。喻译对这种恶作剧早已习以为常,他还是不说话,也不去拿吸尘器,就跑到小阳台上遥望西沉的落日。过了一会儿,喻译打起了瞌睡,在他疏离的梦中,他的婚姻结束了。

阳台就像一扇凸窗。喻译趴在小阳台栏杆上,个儿小,阳台面积还是去掉一大半。喻译脑子里反复出现离婚起诉状上的句子:“名存实亡的婚姻……我住院开刀期间,扣娣只知道抓钱,不履行妻子的责任照顾我……”不过,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真的希望扣娣变好。只要扣娣变得像一个妻子,他既往不咎。

扣娣回房,把电视机音量拧得很高,她追宫斗剧,过了午夜,还开着电视。

喻译让扣娣睡大床,他睡沙发。

不知过了多久,喻译双手捂着耳朵,睡不着很难熬,喻译就在心里咒骂扣娣干嘛不死?干嘛不在外面找一个男人,跟男人跑了?喻译吃下三片安定,还不管用。他尽量放宽心,想象自己在蹲监狱,再过两天,最多两天,就回北京,他可以躲进自己的卧室……朦胧间,他心里还在嘀咕:“我看不起你,厌恶你,你偏要粘我!你这么不要脸,没自尊!”忽然,一阵“窸窣”声响在喻译的脑袋瓜前,他抬眼一看,是扣娣黑黑憧憧的人影,把喻译吓一跳,他一个猛子从沙发上坐起,正看见扣娣拿起他放在茶几上充电的手机在翻看,手机的强光自下往上照见扣娣一张扳紧的面孔,黄头发黑眉毛!一个十足的女鬼!

喻译一把抢过手机。嚷嚷起来:“你凭什么看我的手机?我从来不看你的手机!”

“啪嗒”一下,喻译用力过猛,手机的充电插头掉落在地。

扣娣带着一脸坏笑,走开去了,把电视机音量调得更高。喻译再也躺不下去了。喻译想到静汝,静汝是喻译生命的暴风雨中的避风港,而扣娣,则是平静港湾起了暴风雨。喻译和扣娣的婚姻,那架机器,折旧了十四年,其残值正在一步步归零。

扣娣时时怀疑喻译要跟她离婚。扣娣把婚姻当作占有和发财的手段。离婚后,扣娣每个月抓不到价值几万块的房租,所以她死活不肯离婚。扣娣死不离婚,因为更怕医生护士们笑话。在医院里,她为人凶狠,得罪很多同事。在扣娣看来,婚姻是一种标识,就像衣服的颜色。婚姻可以没有内容,但绝对需要一个外表。扣娣的毕生事业是拖住一个男人,一个天天设法从她身边逃走的男人。扣娣洋洋得意的乐趣,是跟亲戚们、女伴们、医院的老护士们攀比,显摆她的官太太身份,还有钱。离婚意味着分割财产,失去她所占有的一个人,沦为众娘们的笑柄。

扣娣偏爱染黄头发,还在头顶心弄出一撮红头发,像鸡冠。当灰白的头发顽强地钻出头顶心,像根一样托起染黄的头发,让黄发在灰白发上面翘起的时候,头顶宛如插上一只毽子,灰的是鸡绒,黄的是鸡毛。又像是顶着一根根暮秋时节的枯草,“草枯黄兮坪待割”,除去变黄的枯草,草根那里仍然是绿色有生命的。虽然扣娣把眉毛也涂得蜡黄,卸妆后的眉毛还是露出稀疏的灰白色,看上去很像一个白化病患者的模样。这就好比,某人走在老城区的狭窄人行道上,离头顶不远距离,从二楼窗口伸出的竹竿,直接叉到行道树的枝杈上,树叶下的汽车排成长龙,把单车道的马路变成停车场。树叶上厚起一层灰,像刚下过一场灰雪。竹竿上晾着连裤袜,丝抽得势如破竹,脱了针脚,露出海绵的乳罩,松了橡皮筋的短裤和穿了洞的袜子,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此时,我们的染发英雄走在人行道上,在竹竿下面走过。忽觉水从头颈里淌下,倒不太在乎,冷不丁只觉得头顶心一凉,从二楼窗口里倒下一瓶墨汁,把自己的头顶心淋个正着。她大骂一声,抬头从窗口望去,正看见一个小脑袋往窗口里一缩,头再一伸,嘴里含了支毛笔……

熬到周一,喻译和扣娣一同回北京。

正式起诉离婚前,喻译转移了自己的小金库。

喻译去法院旁边的律师事务所,请了律师,支付一万元律师费。

喻译的母亲、女儿、姐姐、弟弟们都讨厌扣娣。可是,离婚的事情,喻译没有告诉家里人,连好朋友都不知道。现在,喻译的前妻也在抢夺喻译,她的工具是女儿和外孙。每年喻译过生日,女儿、女婿都预定了酒店,带上外孙,和喻译一起过。喻译说过不想再见到女儿的母亲,女儿不敢把亲妈带过来。

静汝心里纳闷,倘若真的离婚了,难道喻译还要与扣娣假扮夫妻不成?

事实上,喻译在下一盘棋。

喻译对扣娣的温情不改。

喻译从一开始容忍扣娣逼婚,除了来自警方的压力,还出于对扣娣的怜惜。婚后扣娣种种无底线的恶心伤害,虽然令喻译很难过,他一如既往地对扣娣好。可是,无论他怎样好,扣娣都加以嘲讽践踏,久而久之,喻译由爱生恨。不过,喻译从心底里希望把扣娣改造好,成全他的一片痴心。

终于,法院通知扣娣,喻译起诉离婚了。

扣娣扑到喻译身上,把喻译的脸抓得青一道紫一道,又冲进喻译的房间,见啥砸啥,砸得红了眼,拿起喻译的茶杯、尿壶,一阵乱摔乱扔,还扯出喻译的汗背心、裤衩,操起剪刀,顷刻间,碎尸万段。她还嫌闹得不够,索性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喻译的书桌上,踢翻电脑、打印机,脱下内裤,就地屙屎撒尿。

吓坏了的喻译“噗通”一声朝扣娣跪下,浑身如筛糠似的哆嗦。

“我操你妈!你撤诉不撤诉?!”扣娣跳下粪水直流的书桌,抓起一本喻译早年出版的诗集,撕下几页,擦了屁股,书页溜滑,擦不干净,倒把大便涂满了扣娣的屁股,扣娣蹿上一股怒火,把涂满大便的铅印了喻译诗作的纸张照着喻译的老脸拍上去,同时,拉过一条喻译擦嘴的毛巾,揩自己的肛门,用过一条不过瘾,又拉过一条,擦第二遍。

喻译的书房兼卧室弥漫着扣娣大小便的臭味,一连几天散不出去。

喻译想撤诉,不过,他估计扣娣需要更多的时间被改造好,所以拖延着,没有撤诉。他需要观察。

法院通知调解了。

双方去法院,喻译的律师和喻译态度坚决,不接受调解,等开庭。

喻译用微信发给静汝看离婚起诉书,法院调解情况,律师说等开庭。

藜叶在家族微信群里获知扣娣的丈夫要离婚的消息,她决定私聊扣娣。藜叶准备了一通安慰扣娣的话。信息发出后,扣娣马上回了信,出乎藜叶预料,扣娣的口吻是兴高采烈的。扣娣觉得喻译在外面找女朋友,是给自己长脸。扣娣知道,藜叶的丈夫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貌英俊的德国人,而她扣娣的丈夫形容猥琐,像个武大郎,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拿不出手。平日里,藜叶嘴里不说,心里嘲笑扣娣的丈夫喻译人模狗样,又矮又难看,扣娣也抬不起头来。要不是为了钱,扣娣怎么也不会找喻译,还死皮赖脸地威胁点燃煤气罐嫁给他。可是,现在,喻译有外遇了,她扣娣的丑丈夫有魅力俘获一个上海女人的心了!对喻译逼婚十四年后,扣娣头一次在藜叶面前抬起了头。

“堂姐就爱人民币。”藜叶笑着写道。藜叶看穿了扣娣的心思,扣娣和喻译只是金钱的关系,毫无夫妻情份。

藜叶的父亲的哥哥是扣娣的父亲。

听到静汝的名字,藜叶一惊,急忙掩口,随即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给扣娣写道:“这个好办。”藜叶没有说静汝和她有多熟悉,只是说,她藜叶留过学,懂得女知识分子的心态,根本不会耍无赖。你只要这么这么……定能挽回喻译。

藜叶太了解静汝了。静汝什么也不懂,欧洲四年回来,还是一个老处女。

一边是二十多年的好友,另一边是家族亲戚,藜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亲戚。有她做军师,扣娣肯定能战胜静汝。

扣娣写:“我去他单位闹!闹臭他!看他怎么做人?”

藜叶马上写:“千万别!那样你会很快失去他。你只有在家里跟他一个人吵闹,让他可怜你,慢慢地回心转意。”

静汝没有结过婚,不懂得男人的致命伤是不能独处。这一点,身经百战的藜叶了然于心。藜叶对自己说,当务之急,是教会扣娣无论如何也要拖住喻译,不让喻译住出去。

跟扣娣下了线,藜叶马上连线静汝。

静汝回藜叶的微信:“我有男朋友了。”

藜叶:“有男朋友啦?”

“对,是一名诗人。”

藜叶发过去三个红心。

静汝:“我的心复活了。二十多年没有碰电子琴。为了男友,我重新上电子琴课。弹奏6/8拍时,手指累了,中间停顿了,因为想他。音乐不示人,只存在在两个人的隐秘世界里。我弹奏曲子。无论我弹什么,他都说好听。我弹奏《日瓦戈医生》主题曲,很美的旋律,6/8拍,是一湖水波随微风起舞,快速旋转,凌波微步,赛过轻盈的华尔兹,你记得?”

“对,我记得。二十年前,在你家阁楼上,听你弹过。”

藜叶暗自笑话静汝的淡定。要是换了她藜叶,她早就冲上去死活缠住喻译,不让他从自己的手里溜走。怎么能容得扣娣让一个业已死亡的婚姻死灰复燃?虽如此想,藜叶铁着心做扣娣的军师,把喻译从静汝手里抢回来。而静汝,非但没有去北京缠住喻译,还在上海的家里练起了什么电子琴!如此的浪漫,哪里有助于赢得男人?

藜叶摸清楚静汝的底,心里有谱了。

从此,藜叶对静汝格外亲昵起来,时不时地问静汝在没在上海,有没有旅游的计划。

静汝说:“男朋友要聚的。”

晚上,藜叶从烤箱里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顶着一头黑胡椒和迭迭香绿末子的烤鸡,摆上德国丈夫面前的餐桌,蛮有成就感地把自己的谋略告诉那个身高一米八五,头顶微秃,留着络腮胡子,曾经于三十年前翻越柏林墙,投奔自由世界的东德愤青。德国丈夫耸耸肩,眼睛看着冒着热气的烤鸡,咧嘴一笑,两只手摆弄着一副刀叉,心不在焉地说:“你的堂姐夫很可怜。”

藜叶把一张布满皱纹的长脸笑得像一朵花。

讨好了丈夫,她在伦敦的寓所里,平举着双臂,转了一圈,散开的裙子的下摆像一把打开的伞,露出裙底两条麻秆似的腿。

德国丈夫喜欢藜叶长长细细的腿。白种女人没有这样的腿,白种女人腿粗,还长毛。

“唉……”德国人叹息一声。他比黎叶年轻七岁,是一名大学教师。他在心里,对藜叶的计谋不屑一顾,但是,中国人之间的事情,他不掺合。嫁给德国人的藜叶,崇拜西方人,也经常在闺蜜们面前炫耀丈夫的人种和身量。可是,藜叶没有因为婚姻改变她的行为方式和对世界的认知,藜叶的骨子里是很中国的。藜叶知道,黄种女人受歧视,嫁一张白种男人的面孔多少提升一下自己的地位。要做到这一点,黄种女人须用钱财去买。西方男人就是玩玩之后散掉的,除非你送钱送房又送人给他,如此嫁了他,再在国人同胞面前显摆,唯独不提倒贴二字。年轻的中国女人靠家族的财富,年长的中国女人靠自己奋斗积攒一笔钱。藜叶暗想,我他妈的下辈子做一个白种男人,不做白种女人。我投胎做了白种男人,专找中国女人来养我。藜叶知道德国丈夫没钱,不过是代代课,当个临时工,不过,她藜叶也没有送房送钱给丈夫,彼此打个平手,她也不吃亏。

藜叶给扣娣写微信:“你一定能战胜静汝!你好歹跟喻译做了十四年夫妻,前三年还供他泄火。只要喻译不离开家,不搬出去住,一切都好办。你从现在起,一步也别离开家,看住他!做好吃的给他!看得他严严实实!他不撤诉,你决不收兵!你哭!你上吊!”

“是呀!”第二天一早,扣娣看到微信,回答了藜叶。喻译是扣娣的奶牛,不离婚好处多,耗死喻译,继续挤奶。喻译活着,扣娣每个月到手几万块钱租金,喻译每月一万多元的退休金也全都归扣娣所有。喻译早死了,扣娣独吞财产。

扣娣关闭了煤气阀,先在自己房里吃饱了饼干。七点钟的时候,看到喻译坐在餐桌边,桌上啥都没有,喻译愣在那里。扣娣不耐烦地坐在客厅里,远远地瞪着喻译,架起二郎腿,上下抖动着脚。突然,扣娣狂乱起来,勃然大怒,蛮横地大喊大叫,她一个箭步冲到喻译面前,拍桌子,摔板凳,逼迫喻译撤诉,呼天抢地,蹬地板,拍大腿,撕扯头发,咆哮着做出骇人状。

喻译被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惧吓呆了,浑身发抖。

扣娣偷眼看喻译,露出微微一笑。紧接着,她仰面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挤出一溜唾沫到嘴角,嘴里尖酸刻薄地大叫她自己“不行了,要送医院!”,接着,一动不动。十分钟后,扣娣听到楼下救护车“呜呜”的声音,接着,喻译打开房门,两个人推进一辆担架车,皮鞋的足音杂沓,还有,喻译跶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扣娣赖在地上不起身,不愿意坐进救护车,嫌脏。眼看抬担架的人抓住了她的衣袖,扣娣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阳台,大声嚷嚷着要跳楼,要割腕,要喻译撤诉!

到了下午,英国的早晨时光,扣娣告诉藜叶:“刚才,我还拿三把锃亮的全新双立人剁肉刀,放在我的卧室里,床上、床下、枕边,都有!吓唬他,他还真信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藜叶回信:三个竖起的大拇指表情。

藜叶教扣娣:“你要躲过风头,为了让他撤诉。先待他好,做好吃的菜给他吃。软化他的心。”

扣娣答应了,心里头潜伏着秋后算帐的念头。

对一个正常的女人而言,破镜重圆后的感情肯定和之前不一样。始终不渝,在困境之下也不离不弃的爱情才是铭心刻骨的挚爱。曾经被抛弃再度复合无疑给关系笼罩一层阴影。那个女人还需要有超常的理解和自省能力。可是,扣娣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离婚诉讼加宽加深了她和喻译之间的鸿沟。

静汝相信爱和尊重。静汝不懂斗争哲学,更不懂要跑去北京抢男人。静汝幻想有一天,分离一年多后,和喻译再度聚首,喜泪涟涟。她心情淡定,她买了很多纸尿裤,网购的,准备等喻译来上海的时候,给喻译穿。静汝知道,喻译有坐马桶小便的习惯,以为那样对前列腺好,静汝多次提醒他别这样,应该站着小便。新型冠状病毒来了,病毒通过粪口传播,最好别上公厕。现在好了,有了纸尿裤,喻译可以不上公厕了,静汝也放了心。有缘萍聚,喻译从北京到上海这一程该如何防护呢?静汝想了好几天,上网选购了两件同样颜色、式样的防护服,喻译的那件中号,静汝自己的一件大号。静汝想好了,单等喻译离婚完毕,她就快递防护服、纸尿裤给喻译,让喻译穿戴整齐了来上海。

静汝还网购了一架手卷钢琴,预备在将来和喻译会合后,旅行时弹奏给喻译听,弹《日瓦戈医生》主题曲。喻译一定说好听。

静汝每天写微信给喻译,软语絮絮。对着西窗外,高悬夜空的明月,静汝身披清冷的幽光,独自悲吟。

喻译说:“扣娣有一个亲戚是网警,专门查微信。”

静汝说:“那我们微信里说话小心点。”

静汝反复吟诵韩缜的《凤箫吟》:“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绣帏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长亭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近日目断王孙。销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静汝把她自己和喻译想象成活在北宋朝的一对期盼佳期的闺中女和远行郎。静汝不知道,那首词中的游子,那个令闺中女子等待一生的天涯男子,根本不是喻译,而是布莱恩。

静汝第一次谈恋爱,她不懂男人。静汝只知道信任喻译,只把爱情想象成是安宁温馨的。静汝相信爱情的力量,她的人生词典里只有清风明月,她看不到缠绵背后的硝烟。静汝把大好时光浪费在上雅马哈电子琴课,以为这就是在谈恋爱了,她并不知道这其实是毫无用处的努力。静汝只知道张九龄的《望月怀远》,只知道“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静汝早起,发微信给喻译,要和喻译一起背诵张九龄的《望月怀远》,静汝说出上两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要喻译联第三、第四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喻译说他不会,他把唐诗忘记了。

当静汝不得不留在上海照顾母亲,喻译就不肯住出去,而是和扣娣同处一个屋檐下。静汝不知道,在一个男人而言,每天跟谁一个锅子里吃饭,他就是谁的男人。

喻译腋下挟了一幅画,送给律师。请律师吃海鲜饭后,上厕所,用纸巾擦了私处,感染了前列腺。他独自上医院。他避开扣娣所在的医院,上了另一家医院。打针,吃药,病痛,交叉感染的风险,疗效的不确定性……这些在正常思维看来极其痛苦的事情,却被貌似轻松的一笑遮掩过去了,喻译的嘴角牵拉出的一丝笑意底下是苍凉和深沉的无奈。如之奈何?诚如刘邦对着一纸鸿门宴邀请帖朝幕僚双手一摊……预检,排队,看病,付费,拿药,送药,等打针……这一圈忙乎下来,临到末了找个干净一点,距离咳嗽人远一点的座位坐下,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矮下去,自己躁动的心也休息片刻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身在补液室,比正常人不足,比重症患者强多了,这也多了一个笑的理由。既然爱比较,也多了一份探究别人故事的冲动。没准遇上和自己相近疾病的人,也学得几招制胜的秘籍。打开对方话匣子,也有技巧,喻译递上一个标配的微笑,见年轻的推轮椅带年老的,就说:“儿女真好,真孝顺。”这话,对方乐意听,一来二去,打开对方话匣子,喻译的补液时光不再寂寞。

扣娣不肯来看他,送吃喝。

挂水的时候,喻译发微信给静汝,要她学会等待。

拔掉补液针,喻译觉得头晕,他慢慢地走到住院部的花园里,在石凳上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喻译座下的石凳渐渐由冰凉转而温热,石头传递的热量融入他萎顿的臀部和腰际,伸在石凳前的双腿僵麻得似乎已经脱离躯体,化作两根斜栽在泥土里的木桩。喻译手执颐颊,默默闭上双眼,听任一双麻木的腿伴随他的思绪呆滞,沉睡,窒息,死亡。喻译再次撑起上身,憋足气想站起来,臀部才离石凳,身子摇了摇,尾骨重重地摔到坚硬的石头上,两个脚趾间倏然蹿起一根酸筋,如两条蛇昂首吐出信子,闪电般地蜿蜒直射喻译的心脏。喻译哆嗦起来,凝神皱眉,小心翼翼地伸直双腿,坐等抽筋自然平复。又不知过了多久,喻译再一次要站起来走时,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左前方,目光越过医学院操场,望见搭着脚手架的工地,锤声激越,不知在他心田擂出窟窿还是奏起音乐,而这莫名的声音还是理顺了他的思绪。喻译活转来,站起身,逡巡了一会儿,拐上右边的小径,一步步往医院正门走去。几只悠闲的白鸽在他脚前,脚跟绕上几圈,又飞回他们舒适而美丽的房舍。喻译正留恋那所童话般的小木屋,脑海里又响起那首歌“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云朵在他的头顶飘过。

喻译在另一张石凳坐下,双肘支在膝盖上,捧住脸庞。

忽听“噗”的一声,一只白鸽在他眼前掠过,撇下一团热乎乎,滑腻腻的东西粘在喻译的后颈部,这团来自生命的排泄物让他顿感快慰:“这是活的东西,我还活着,活着就好。”喻译小心地反剪双手,摸到身后树干样的一个柱体,慢慢把背靠上去,头依旧晕。喻译微微仰起头,依旧蹙眉闭眼。他的头顶心蹭上树皮,头顶一阵蠕蠕作痒,又动弹不得。喻译把眉头皱得更紧。空气中微微颤动着一味草香……喻译乍一睁眼,猛打一个寒噤:头顶上,无数抓手从空中吊下,巨松展开簇簇松针,宛如千百根松针编成的巨扇,又像一个千手巨人从半空里探出手掌,那手掌凌空下泄,如成队鹰爪只扑自己的头面,“啊呀!”喻译惨叫一声,身子跌落在泥地里,一跤下去,头撞到花坛的水泥地基,顿时泥血交流,喻译大喊一声:“不好!要捉我呢!”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屁股先着地,整个身体直挺挺地躺在水泥地里。喻译的身体四周赫然出现小山一样一棵巨松。此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就这么走入一棵巨松底下多时。古松的躯干占据了整座花坛,树根的底座至少有喻译住宅客厅那么大。刚刚下过的一场小雨淋湿了四周的泥地,树冠笼罩的那个圆圈仍然干燥,宛如超脱尘世的一方净土。又听得一阵“沙沙”声,喻译猛一抬头,看见巨松旁边,卫兵似的水杉、柏树、菩提树枝叶飒然摆动,如一个个拔剑起舞的武士。一阵风刮来,喻译从手臂到背心浮起一层层鸡皮疙瘩,朦胧中,只觉眼前一座座青山在平移。待他挣扎着再一睁眼,又一次看见百来只绿色的鹰正朝自己虎视眈眈。“不要抓我!我不想死!”求生的本能驱使喻译纵身一跃,冲出重围,夺路往前蹿去,只听“噗嗵”一声,脚下被一个窨井盖一绊,喻译再次跌了个嘴啃泥。在他的右前方,林间小道后面,掩映在香樟树林后面一幢红砖瓦房,几乎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出现了,喻译以为那是妖怪变的,他不敢抬起头看那座房子,却“哇”地哭出来了,边哭边唱:“我想有一个家,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

扣娣和喻译之间的关系已经烂了。与其听任关系散架,还不如用静汝做粘合剂,再维持下去。喻译并非对静汝没有感情,而是这份感情没有浓厚到足以抵抗喻译对扣娣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和期待扣娣变好的梦想。喻译在官场里学会一招:“等对方出牌,看对方什么动静。”这次他从滁州回北京,就是要看看扣娣做出什么反应。喻译对扣娣的幻想还没有破灭。扣娣已经十年和他没有房事了。可是,扣娣把花花绿绿的裙子、乳罩、内裤扔在他的衣橱里、书柜里,诱惑他,向他宣示自己的存在。

喻译对静汝说,扣娣因为女儿女婿不回家已经疯了一样了,他不想再刺激扣娣,暂时不搬出去住。

喻译在下一盘棋。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坏女人并因此受苦,他虽然会诉苦,但是,他不会因为那个女人的坏而离开她,再去亲近一个好女人。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都要留住那个他所爱的坏女人。喻译能够容忍扣娣对他的母亲、女儿不敬,就是因为他对扣娣怀有尚未熄灭的情意。

扣娣牢牢地记住了静汝的名字。

扣娣每天看喻译手机。遇到有喻译的手机电话进来,她抢先一步去接听。喻译为证明他对扣娣的忠诚,始终让扣娣看他的手机。

扣娣翻看喻译的手机,有章法:先一条条看微信,静汝写给喻译的微信,喻译随看随删,尽管如此,一看到喻译若有所思的样子,扣娣就发疯似地冷不防劈手夺过手机,到处寻找静汝的纪录,一条条地翻,翻完之后,再检查通讯录里好友数量,多了一个吗?再一个个地盘问喻译奇奇怪怪的网名们,谁是谁?再看群里的信,朋友圈的帖,私聊的信,直到找不到一个新的女人。审查完微信,扣娣审查喻译手机的通话记录,查找有没有从上海打来的电话?一发现上海手机打来电话,不管是谁的,就怀疑是静汝,就大吵大闹。

时间一长,喻译习惯成自然,她要看就看吧。

扣娣上了瘾,每天翻看十遍、二十遍喻译的手机。扣娣权力不受约束,为所欲为,看喻译手机就像她自己的手机。

喻译怕扣娣吵闹,不敢修改密码。

喻译觉得离婚丢脸,尤其这是他的第二次离婚。喻译的离婚起诉,既有摆脱扣娣的意愿,更多的则是为了改造扣娣,是为了不离婚。在改造的过程中,他利用静汝做工具,形成竞争态势,吓唬扣娣,迫使扣娣因恐惧而变好。喻译有一个梦想:扣娣变好,在压力下面,在静汝榜样的示范下,变得善良和贤惠。喻译问过律师,律师说,住在一个屋檐下不影响离婚。喻译怕花钱,没有租房住。虽然家里有四套房子在出租,出租权和租金都捏在扣娣手里,他拿不到。再有,住出去的话,他就是一个孤男,静汝不可能每天在北京陪他。而他在家里,虽然面对的是扣娣,他却不是一个人。男人都是害怕独处的。

喻译对静汝说,这几天要等法院通知开庭,他不能出来。言下之意他不能来上海。后来,喻译又说:“阅兵排练那几天,我想要你来北京。”静汝回信:“怎么来呀?那几天交通管制。”

静汝从百度调出北京地图,上网查了一遍宾馆。她看到,乘坐地铁二号线,到前门,有几家合适的酒店。她花了近两个小时,把宾馆列成一张表,一共两页,不过,静汝没有告诉喻译,她正在找宾馆。静汝为喻译着想。虽然喻译不是为了她而离婚,可是,静汝不想给喻译添麻烦。万一让扣娣知道了,离婚诉讼财产分割对喻译不利。所以,静汝没有去北京。第二天,静汝扔掉了那张草稿纸。不再规划路线了。

后来,新冠来了,旅行受限。

静汝用自己的一颗平常心对喻译。但是,喻译不懂静汝。在他看来,静汝只是一个具备女性器官,又委身于他的生物体。喻译不懂得去尊重静汝。喻译和静汝,一方偏重现实和利益,另一方痴迷感情,两相走入了歧路。

到了傍晚,喻译来微信,说在他妈那里。

静汝拨过去电话。

喻译说:“扣娣天天撒泼打滚,死缠烂打,要我撤诉,我不肯。扣娣天天在半夜凌晨冲进我的卧室,掀翻我的被子。我把现场拍了照,传给律师,投诉到法庭,作为扣娣家暴的证据。我就要搬出来住了。我的姐姐就要动迁,腾出一间平房,我让房管所装修一下,我住进去,那里没有马桶,有淋浴,有小便的地方。门外有公厕。”

静汝说:“新冠肺炎通过粪口传播,千万别上公厕,淘宝一个电马桶挺好。”

喻译说行,静汝从网上下载一张电马桶的照片,发给喻译。

现在,距离开庭就剩几天了。

喻译要看动迁款连本带息的帐,扣娣说:“你看那个干什么呀?股票输光了。”

喻译说:“几年过去了。光利息,少说总数也超过600万了。”

扣娣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扣娣神神叨叨,说谁谁骗了她钱,喻译不肯离婚撤诉,她不想活了……喻译听着这些故意不相连贯的话,心里在掂量他施加给扣娣的压力正起到的效果,喻译幻想着地平线上出现一抹扣娣变好的曙光,可是,喻译还不很确定。喻译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扣娣不肯离婚,就跟不能卖掉房子是一样的道理。房子卖了,产权没了。婚一离,丈夫没了,扣娣再也看不到喻译手机了,作为与房子同等意义的丈夫产权也转移给她人了。扣娣不认账!扣娣牢牢拴住喻译这个男人,让自己在外人眼里长脸。扣娣一年多的时间里,半步不离开喻译,看着他,要他撤诉。扣娣只要拿住喻译,拿住喻译的钱,就心满意足。扣娣知道喻译瞧不起她,鄙视她,可是,面对喻译长达一年的离婚诉讼,她死乞白赖,死皮赖脸地要喻译撤诉,喻译架不住她的纠缠,撤诉了,她便觉得无上的光荣,她乐于在闺蜜面前炫耀她有一个丈夫。

喻译去了律师事务所,打听法院的情况。律师告诉喻译,他打官司赢得的钱,法院、还有律师本人,都要拿提成。

傍晚,喻译回到家,踏进卧室,放下那个拉链处脱了线脚的黑包,刚在书桌前坐下,却闻到一股隐隐的臭味,像咸鱼。喻译站起身,左顾右盼,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看不到一丁点鱼的痕迹,除了灰尘、扣娣塞进他衣橱、书橱的内裤乳罩,啥也没有。喻译也累了,晚饭后,洗澡,上床睡觉。

刚钻进被窝,脚碰到毛茸茸,粘乎乎的什么东西,喻译开灯一看,大骇!一只死小猫,已经腐烂,血肉模糊,爬满蛆虫,被塞在他被褥的中央!

喻译吓得脸儿刷白,浑身簌簌发抖。他的意志被摧毁了。

当夜,扣娣找藜叶商量。

藜叶写微信:“你要服软。”

扣娣:“干嘛?”

藜叶:“暂时的。”

扣娣:“嗯。”

第二天,扣娣给早饭加了一道煎饼果子,香喷喷的。

喻译虎着脸,绞着双手,刚坐下,扣娣连忙跪下,披头散发,膝盖着地走到喻译的脚边,抱着喻译的膝盖哭,要喻译撤诉,说她会脱胎换骨。扣娣边哭边偷眼觑喻译,一只手还去拍拍喻译大腿上的灰,指甲伸过去,剥掉一粒粘在喻译裤子上的硬邦邦的饭粒:“我错了,我改!你撤诉,我一定对您好!我从此改过自新,做一个好人!我发誓!我要是撒谎,明天出门,被汽车撞死!”

看到脚下的扣娣在流泪,忏悔,起誓,喻译抑制不住一阵阵内心的狂喜。喻译忘记了十四年来扣娣所有的无底线,原谅了扣娣在他书桌上拉屎撒尿,还有昨夜被窝里那只恶心的死小猫。喻译相信扣娣变成了一个好人。喻译开始得瑟,自己对扣娣的改造计划初见成效,喻译幻想看到一个贤惠的扣娣。

喻译出门,前往法院把离婚撤诉。

坐在开往法院的公交车上,喻译的头脑变得理智和清醒了,他想起静汝,心里掠过一丝歉意,“我用对不起静汝的极端手段,牺牲性生活,给扣娣一个机会,可是,我的未来又会怎样呢?”喻译用他的经商头脑,给未来作出三种估算:第一,扣娣不变好,喻译姑息退让,从此喻译如飞鸟折翅,和扣娣一起度过痛苦的余生。第二,扣娣不变好,喻译第三次发起离婚诉讼。第三,扣娣变好。喻译和扣娣度过幸福的余生。

喻译满心期待第三种结果出现。只要扣娣行为不再恶劣,喻译愿意接受这个无性婚姻。喻译甚至幻想扣娣在变贤惠之后,在不影响婚姻的前提下,扣娣允许他喻译在外面交女朋友。那个女朋友,可以是静汝,保留静汝做情人,去东北、去海南、去温哥华海水裸浴场。那个女朋友也可以是别人,一个更加年轻漂亮的女性。喻译突然为自己能作出自我牺牲,拥有从未有过的男子汉气概而感动,眼睛湿漉漉的。那样的日子,该有多美哦!

喻译起诉离婚的最终目的是保全扣娣不离婚。他不只一次地对静汝说扣娣有忧郁症,言下之意扣娣可以被原谅。喻译不让女儿、姐姐、弟弟们知道他闹离婚的事情,他要保全扣娣,要对扣娣好,要跟她过下去哪怕丧失自己的生命。喻译不能撤诉啊!喻译这一撤诉,就走上一条不归路。这就好比开弓没有回头箭;农夫救了一条毒蛇,毒蛇咬死农夫。可是,喻译还是要在明知面对一条毒蛇的情况下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救活那条毒蛇,只是希望在起诉离婚的压力之下毒蛇自我抑制毒牙里毒液的分泌。喻译知道,他的姐弟们、母亲、女儿早已对扣娣千夫所指,恨其不死,只要他泄露一丁点离婚的信息,大家会一古脑地支持他,站在他的一边,唾沫星子都能把扣娣淹死。喻译并非不懂静汝的好,可是,静汝要在上海照顾她的母亲,这在喻译看来又是他和静汝关系的一大障碍。这么闹了一年离婚,静汝既是喻译渴望爱和新生活的载体,也是喻译保全扣娣游戏的工具,静汝是喻译生活中的一个过客,一个替代,一个备胎。静汝是支点,是喻译为了把扣娣变好用过的一根杠杆。当喻译和扣娣的关系天平重新趋于平衡,静汝又沦为一件赘物。

在喻译改造扣娣以及改造失败以后的日子里,喻译把静汝当作一件牺牲品。喻译只是占静汝的便宜。

喻译和静汝分住在两座城市。静汝去参加保加利亚诗会,没有从北京出发,而是从上海出发,喻译知道静汝离不开她的母亲。静汝淡定,没有前往北京盯住喻译,她失去喻译了。喻译和静汝加起来才十几天,舍扣娣取静汝的前提是静汝每天粘喻译。可是,静汝在上海照顾她的母亲,没有隔三差五去北京陪喻译,静汝失去战斗优势。 既然喻译爱着扣娣,为什么还要主动去搭讪静汝,占有静汝?喻译有两手准备,假如能摆脱扣娣,拿静汝当一个性伴侣。假如摆脱不了扣娣,也拿静汝临时用用,用了丢掉,没有成本。

喻译相信用理智战胜感情。头一次离婚,因为前妻出轨,喻译不愿戴绿帽,虽然他还爱着前妻,他断然净身出户。现在,喻译虽然爱着静汝,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让法院、律师拿提成,造成两败俱伤。此时,他还顾念着扣娣这一边的经济损失,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况且他还妄想着扣娣会变好。于是,他断然斩断和静汝的情丝,为了扣娣。男人追求实利。现在,现实的需要选择了扣娣,静汝必须消失。按照官场法则,没有入选的人理应消失。

喻译对扣娣有爱,对静汝是激情,是肉欲。喻译的肉欲不包含尊重静汝的元素,也不为静汝的未来负责。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他会对女人的命运负责。喻译明知无果,为满足自己的肉欲,前往上海,招惹静汝,而静汝渴望被爱,抵御喻译的进攻的确很难做到。

扣娣是妻子,哪怕是一个逼婚的妻子,因为领过证书,她就是妻子。情人和妻子不同。再好的情人所能享受的待遇也比不上最差的妻子能享受的待遇。喻译懂得必须对情人不公,对妻子宽容。喻译顾家。一边是法院拍卖房产,他和扣娣两败俱伤,法院、律师拿提成,喻译舍不得丢失钱财。另一边是牺牲静汝。静汝和他牛郎织女,聚少离多,他的天平朝前面一边倾斜。

然而,喻译和扣娣没有子女,保护下来的财产依旧无法由喻译亲生的后代继承。喻译不如先离婚分割财产再把自己那部分送给女儿。拍卖其实对喻译有利。拍卖了,喻译能分得他的那一份,不拍卖,一旦喻译死了,扣娣与喻译的女儿打官司,扣娣法院有人,肯定全部拿走。况且,扣娣早已卖掉喻译的婚前房产,扣娣用那个钱买房,写扣娣女儿的名字。这笔损失,也只有通过法院判决,喻译才能获得补偿。而现在,喻译把离婚撤诉了,为获得那部分原属于他的钱款,只能一心盼望扣娣死,可是,扣娣死不了,即便扣娣死了,喻译也追不回那部分钱款。

喻译想,既能保全财产,不被法院、律师拿走回扣,又能如他所愿把扣娣变成一个好人,从此日子滋润舒坦了。

爱是耐心,执着,不放弃。喻译对扣娣是真爱。

把一切办妥了。

喻译从法院出来,下公交车了,前面的女人长发一甩,正中喻译的脸,把喻译活活地抽上一鞭。

喻译从法院回家,给扣娣看撤诉凭证。扣娣满心欢喜。她又拿住喻译和钱啦!

静汝淘宝来的防护服、纸尿裤,按照喻译的身高买的中号送到家了,她高兴地拍了照,发给喻译,准备等喻译离完婚来上海在火车上穿戴。她会事先快递给喻译。静汝还想象自己泪眼婆娑地在虹桥火车站迎接喻译。静汝想象在虹桥火车站,相隔一年后再次见到喻译,四目相对,喜泪涟涟,不好意思亲吻拥抱,静汝会抽出一张湿巾,亲手给喻译擦脸,擦耳根子,擦头发,再抽一张湿巾,给喻译擦手,接着,她会打开一瓶矿泉水,让喻译漱口。待把喻译领上她的汽车,喻译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了,透过前挡风玻璃,再看看左右反光镜,后视镜,确认前方和周边没有人看见,她再悄悄地,轻轻地伸出香喷喷的一张经过修饰化妆的脸,和喻译接一个吻,她还想象喻译发出的抑制不住狂喜的哼哼唧唧的笑,还有,喻译朝她伸过来的一只小小的细软而甜丝丝的右手……白色的山丘,被蓝天所笼罩……静汝只晓得爱情是鲜花,是诗意,根本不懂得近在咫尺的苦难将永远改写她的人生。

静汝把防护服、纸尿裤的照片发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喻译来微信,静汝含笑点击,一看,静汝顿时愣住了。

静汝大惊!

静汝咬着下唇,读着喻译的微信,她的心下沉到脚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这不说的好好的,才两天,突然180度大转弯,说变卦就变卦?

喻译截屏给静汝看他和律师的对话,喻译对律师说,他已经63岁了,不想折腾了,就傻一次,把离婚撤诉吧。律师说他尊重喻译的选择。

喻译又写给静汝:“我前列腺炎发作吃药,吃没了性功能,女同志会不舒服的。当然,过段时间,和你‘聚聚’,也挺好。你说的。”

静汝心想:“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静汝从来没有说过要和喻译“聚聚”,此刻,她也不愿意做喻译的婚外情人,喻译既然像他所说的成了一个无性男人,还幻想和静汝“聚聚”?还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静汝头上?

喻译来上海,求静汝做他的女人,静汝含羞从命。静汝爱上喻译后,喻译又说分手了,把静汝抛下屈辱的悬崖。静汝粉身碎骨!孤苦伶仃!

喻译,我相信了你,而你却是一个骗子!

喻译还说,他对扣娣“我恨不下心。”喻译语文水平差,打出白字,把“狠”写作“恨”。

静汝要求喻译和她通电话,喻译说“不便”。

静汝拨打过去,喻译掐断电话,没有接听。

喻译对静汝说:“别发微信了,我要吃药了。”接着,关闭了手机。

喻译六神无主,颓坐在书桌前,又闻到扣娣屙下的屎尿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喻译心里没底。好在喻译头脑发达,他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他站起身,走到客厅,扣娣正在剪指甲,指甲钳把断甲的月牙边四处发散。扣娣的面孔扳得紧紧的,面部表情恢复了往日那种对喻译鄙夷不屑,居高凌下的样子。

喻译低着头,咳嗽一声,犹疑不定地说:“静汝叫我住出去。我一心为你好,没有听静汝的话。”

“呸!”扣娣冲喻译吐口唾沫:“还要我谢你呢?我得谢我自己心里有谱!四套房子出租掉,拿了钱,叫你没处去躲清静!不住出去,那得怪你自己抠!舍不得花钱去租房!那得怪你自己没出息,舍不得离开这套三环内高层的好房子!”

喻译向扣娣呈上这份投名状,指望扣娣因此给他加分,赏他一个好脸色,岂料扣娣勃然大怒,冷嘲热讽。喻译的心霎时间冰凉。

喻译对扣娣说:“别的男人离婚,都住出去。我为什么对你不离不弃?你自己想想。”

“啪!”扣娣把指甲钳照着喻译面门扔过来,喻译像死靶子一样一动不动,指甲钳还是扔偏了,击中了喻译耳朵旁边一堵墙,砸出一个小坑,落下一串白色的墙灰。

“捡起来!”扣娣命令。

喻译弯腰,从地板上拾起指甲钳,毕恭毕敬地放到扣娣手上。

“墙面坏了,你得刷油漆!”扣娣再次命令。

“是。”喻译唯唯诺诺。

喻译把宝押在扣娣身上,向扣娣告发静汝:“静汝还要我告诉两个弟弟离婚的事情,要他们帮忙,因为他们人高马大,你怕他们,我都没听。”

扣娣的马脸露出微微的笑容,平摊两个手背,欣赏着剪去指甲的十根手指。

喻译看见扣娣给他看好脸色了,为打动扣娣,继续出卖静汝:“静汝有上海的高层、别墅、公寓。可我没动心,我还是要你。”

扣娣笑着听完喻译的投名状,心里有谱了。

喻译沉溺在黑暗里,看到光明睁不开眼,他向黑暗的扣娣出卖光明的静汝。

喻译爱扣娣,一种被伤害的爱。无论扣娣对喻译施加什么伤害,喻译都能心软放过扣娣。静汝真心爱喻译,然而不幸的是,静汝只能被喻译用作改造扣娣的工具,一个参照物。一旦喻译觉得扣娣能被改造成一个贤惠的妻子,静汝就失去利用价值。喻译对静汝残忍地抛弃,无情地背叛,全为了取悦扣娣。他把静汝当作牺牲品,祭献给扣娣。

扣娣拷问喻译:“给过静汝钱没有?!”

喻译说:“没有。静汝还用她自己的钱替我买火车票,从北戴河到滁州,再从滁州回……北京。”说到这里,喻译猛然间发现自己说漏嘴,心怀鬼胎地偷觑了扣娣一眼。出乎喻译意料,扣娣面无任何表情。扣娣偷偷动了录音笔,这是喻译看不到的细微动作。

“你滚吧!”扣娣发落喻译。

扣娣瞧不起喻译的怂样。眼前没了喻译,她觉得清静。她微信给藜叶:“喻译今天撤诉了!”加三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藜叶:“躲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喻译起诉离婚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扣娣:“他敢?”

藜叶:“到此为止了?不行。你要建立新秩序。”

扣娣:“什么?”

藜叶:“如此这般。”

扣娣:“嗯嗯。”

藜叶:“法院规定,再次受理离婚起诉,必须在六个月之后。所以,你有六个月时间。六个月时间足够了。”

深夜,刚过凌晨三点,扣娣闯进喻译的卧室,“呼啦”一下掀翻喻译的被子,逼他写认罪书。

喻译一手遮住眩目的电灯光加扣娣手机射来的超强的手电筒光,睡眼惺忪地问:“这是怎么啦?你……你……你,不是说变好了吗?”

“呸!放你娘的狗屁!我哪儿点不好?你说!你说!!你说!!!”扣娣捋起袖子。

楼下“嘭”的一声摔门,以示抗议。

喻译哆嗦着,嘶哑地抽泣着,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响。喻译不敢说。所有扣娣的无底线,这些年来,所有受的冤屈都卡在喻译的嗓子眼,他却不敢吐一个字。

喻译的心思,扣娣心知肚明。她抖了抖穿粉色花睡裤的一只脚,嘲讽地说:“你不是要我变好吗?”说着,扣娣伸出一只擦了护手霜的手,一撸喻译的下巴,喻译浑身一颤,连忙缩紧脖子,就像挨了铡刀。

扣娣用力推了喻译一把。

喻译的心怦怦直跳。

扣娣一手抓着一把锋利的菜刀,伸出另一只留着长指甲的手。

扣娣长长的红指甲在喻译的脖子上,从左到右,划过去,掐出一条缝,和杀头的刀痕无异。扣娣用流氓的口吻说声“宝贝儿”的同时,指甲像刀一样,用力在喻译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印,紧接着,扣娣左右开弓,狠命地扇喻译耳光,啪啦啪啦啪啦……,直到打累了,扣娣走到喻译的书桌边。

喻译伸长一张热辣辣的被扣娣扇肿的面孔,紧张地盯着扣娣瞧,生怕她再一次跳上书桌屙屎撒尿,好在此时正是凌晨三点钟,还没到扣娣大便的钟点。扣娣朝喻译的书桌瞥了一眼,看见一张稿费汇款单,一千元,扣娣拿起汇款单,撕个粉碎,把纸屑照着喻译由惊愕而变蜡黄的老脸扔过去。喻译伸手去接汇款单的碎片,把它们一一收集在手心,心里寻思,等扣娣脾气发作完了,气消了,他再用透明玻璃胶把碎纸片一一拼接,粘起来,送到邮政银行,陪上笑脸,恳请柜员支付给他稿费。

看到喻译一副冏逼样,扣娣心里好笑,她心生一计,蒙骗喻译:“我有亲戚当网警。”

喻译吓得“咯噔”一下,跌坐在地板上,裤腿里冒出一股热热的液体,从裤管流出,湿了一滩地板。

“吓尿了?你的所有通讯都有我的天眼盯着呢!”扣娣“哼”了一声,这回,她没心思过来抽喻译耳刮子,她看到地上冒着臊气的尿液,恶心死了。

扣娣提高嗓门,厉声说:“就在刚才,亲戚告诉我,静汝全招了!”

“啊?!”喻译吓得浑身哆嗦,裤裆里多出一种味道,大便被吓出来了!

“臭死了!臭死了!哎呀!”扣娣厌恶地在鼻尖搧动手掌,疾步跑到通往小阳台的落地窗前,拉开两扇门,北京高空拂晓时分寒冷刺骨的西风扑面而来,浸泡在屎尿中的喻译从屁股眼一直凉到头顶心。

“昨天夜里,上海警方连夜提审静汝,已经获得静汝的认罪书。你要是认了,不用进监牢。你要是不认,哼哼,立马进劳教所!”

扣娣的这一通谎话,喻译竟然信了。

国家早已废除劳教制度。而此刻,扣娣的鬼话,喻译竟然深信不疑。

扣娣“噼哩啪啦”在喻译的书桌上翻检一通,找不到一张空白纸,她又拿起一本喻译早年出版的诗集,撕下扉页,拿起一支水笔,在纸张上端写下“自白书”三个字,扣娣看喻译坐在屎尿里,想必没办法让他坐到书桌前写自白书,她想了想,端起书桌边的一把椅子,重重地放在喻译眼前,再把空白“自白书”铺到喻译跟前,递上水笔:“我说,你写!”

扣娣嘴里吐出的字字如刀,喻译手中的笔却迟疑着不着纸。

“你写不写?我看你的手机,已经掌握你和静汝发生关系的证据!现在,你在这张自白书上书写,签字,你之前的证据就一笔勾销。假如你不写,不签字,我就嚷嚷到你单位去!”

喻译低下脑袋,哆哆嗦嗦地写下几个字。喻译不懂,法院不认可某几条微信作证据,法院只认可当事人签署的自白书。假如喻译这次离婚不撤诉,扣娣没有喻译和静汝交往的证据,加上扣娣卖掉喻译婚前财产的行为,法院在分割财产时,会倾向受害者喻译。现在,扣娣拿到了喻译的自白书,一来扣娣可以借此要挟喻译不敢离婚,二来,即便喻译再次起诉离婚,扣娣也能凭借自白书分到更多的财产。

“写!”扣娣大喝一声。

喻译战战兢兢地听写扣娣说的每一个字。

扣娣得意地收起喻译签名的自白书。

喻译悔恨交加:“唉!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昨天就不去撤诉了。”

扣娣哈哈大笑。

喻译走投无路。现在,他得罪了静汝,没办法找静汝。他怕离婚丢脸,也没办法向朋友、姐姐、弟弟们求援。

“哼!有六个月呢!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这话,扣娣拿起另一本喻译的诗集,照着喻译的面门扔过去,丢下一句话:“好好擦擦你一屁股屎尿!肮脏死了!”

扣娣又撕下一张空白扉页,摊在喻译面前的椅子上:“写!保证书!”

保证书,按照扣娣的意思,喻译一字一顿地写下:“穆毅保证再不提跟扣娣离婚的事,再不与静汝说话。穆毅承诺把名下的财产全部送给扣娣的女儿。”

写完,喻译签字画押。

扣娣收起喻译写的保证书,跟自白书一起,折叠后放进睡衣的兜里,再次掀起狂澜:“你要是胆敢私下里联系静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咋样?”

“你要是敢给静汝打一次电话,我就叫黑老大做掉你!”

“我……报警。”

“报警?哈哈哈哈!”扣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直不起腰,索性一屁股坐到喻译的书桌上:“警察一来,杀手就不是一个伙计了,他会是一个普通的私家车司机,根本不认得你,撞死你,只是一次意外交通事故,他买了第三方责任险,你死掉了,保险公司赔的钱,都给我!都到我的手里攥着。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我再拿出一部分去犒劳他。哈哈哈哈哈!真是一笔好买卖啊!哈哈哈哈!”

喻译不寒而栗,浑身颤抖,怎么也坐不住,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板上,背脊上沾满了屎尿。扣娣跳下书桌,冲过去,抓起喻译的衣领,一把把他扔在床上,喊叫着:“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哼!老娘累了,等天亮了,再收拾你!”

喻译的被子、床单上沾满了屎尿。

扣娣一把抓过喻译的手机,没收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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