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初,出国留学基本上都是公派为主。候选人由各单位推荐,集中到几个外国语学院进修外语。去美国的最后通过托福考试才能成行。考试只在北京上海广州三地进行,全国每年也就三百来人参加。其他人想参加托福考试也是不可能的。
到80年代中期,自费留学开始兴起,托福考试准备面向社会开放。1985年夏天,第一次公开托福考试在北京外国语学院进行,考生自行前往报名,无须单位证明或介绍信,这在北京地区的青年学生中引起巨大反响,无数人跃跃欲试,各种托福考试材料一售而光,考托成了年青人的时尚话题。现在名闻天下的新东方,就是从那时靠办托福培训班起家的。
我们在中关村科学院工作学习的年轻人有上千,估计大多数都想去试试水。附近几公里范围内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航空学院等,大学应届毕业生加上研究生估计也有几千人计划参试。
报名日期的前一个星期左右,我们中关村的一名高年级研究生,中午吃饭的时候对大家说,北外就那么屁大点地方,掰着手指头算,那几个大教室也就五佰来座位,这么多人,怎么考?一定是有名额限制。按整数,这考试名额就是五佰!大家一愣,TM这么多人,不是又要挤破头,搞死人吗?这哥们说我们得协调一下,作好提前排队的准备。众人七嘴八舌,但都认为这么热的天,排队时间长了不热死人才怪呢。这哥们又说,北大清华人也多,要和他一起协调,大家对外先别声张。我们三个院校能统一行动,那就好办了。今晚就去找他们。
话说这哥们先到北大,找到他们研究生会的头头,说今年托福考试只有五佰个名额,科学院的人准备提前排队,考虑到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想和北大协商一下,大家都别去那么早,提前三天最好了。北大研究生会的人听得一头雾水,连说这TM热天排三天队,得死多少人啊,大家还是说好当天早点去吧。
这哥们一转身又去了清华,找到他们研究生会的头头,说科学院和北大研究生会已经协商好关于托福考试报名的一致行动,希望清华也一起行动,争取把名额都弄过来,大家平分。清华的人说,命还是重要,这个排队,还是当天大家早点起床吧。
第二天星期六,学院路旁,原本白天也见不到几个人影的北京外国语学院大门外的水泥地面广场上,不时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转来转去,神神秘秘,探头探脑,互相不说话,不打招呼。一则消息则在坊间迅速流传,今年托福考试有名额限制,五佰。大家一时紧张起来,这得早点去排队。可报名的日子是下周五,今天是周六啊,想想头皮都发麻。北京的盛夏太TM热了!晚上大家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这哥们又义愤填膺地说道,北大清华这帮孙子不讲道义,提前这么多天就想偷偷动手,这不就是想吃独食,搞死人吗?今晚还得去找他们理论。
这哥们又来了个神操作,去北大把清华的人骂了一通,说是不该提前一个星期就准备去排队,希望北大能和科学院统一行动,制止清华的人胡来。北大的兄弟那是连连点头,说应该一起行动。这哥们转身又找到清华的人,说北大已经答应绝不提前排队,希望清华的兄弟也能遵守诺言。清华的人也是连声说一定一定。
当天晚上睡到半夜,被急急的敲门声惊醒,又是这哥们,把大家叫起来说,情况紧急,刚发现北外大门外已经有人排队,我们要立即行动起来,不然,报不上名,全完戏。大家顿时紧张起来,睡意全无,纷纷骑上自行车直奔北外而来,到那一看,好傢伙已经上百人坐地上排队。一问,北大清华的,说是今年只有五佰个名额,不提前排队报不上。得,我们也别走了,排队吧,好歹还是五佰名以内。于是大家有聊天的,有背英语单词的,有坐地上打牌的,也有打旽的,就是没有玩手机的,哈,那时手机还未出世呢。
第二天周日,先是旭日东升,继而艳阳高照,最后红日西沉,这TM北京的夏日,把广场水泥的地面晒得喷出了火,人烤出了油。中午时分已达上千人,大家戴草帽,打洋伞,吵吵嚷嚷声一片。几乎人人都在骂这狗屁五佰名额,为何不全部开放,不就一张考卷,坑人也没这种坑法。骂归骂,我们也只好轮流排队,轮流吃饭休息。好在中关村离北外近,远处来的人就苦了。公交车几个小时,去没处去,躲没处躲,好容易熬到晚上,有的趴在地上就睡了。北外大门外变成了一个流浪者们的聚集地,卖冰棍的,卖爆米花的,摆西瓜摊的,几个新疆小哥把烤羊肉串的火炉也在边上支起来了…..。生活垃圾开始到处可见。要解手的,找不到地方,翻墙进入校内,反正已经放假,又是周日,学院里面人少。找不到厕所?那就随地解决。
长话短说,周一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来学院上班的老师员工见校门前的状况,都大为吃惊,俱言没听过考托福有名额限制一说。
没听说?那是因为你消息不灵通。大家的唯一感觉就是这时间过得太慢了,那太阳赖在头顶就是不动。开始有人热晕过去被抬走,可排队的人却越来越多。几千人在那块原本不小,现在不大的地方转着弯排队。插队夹塞的吵架声此起彼伏,局势渐有失控的趋势。这可只是周一,报名在周五啊……。
中午,大家晒得头昏眼花,浑身是汗。正在迷糊,灵魂快出窍的时候,学院大门里来了位领导模样的老师,手提喇叭说,同学们同学们,大家听好了,今年报名不限人数,五佰个名额是谣传,我们有多个考场。大家都回去,周五带个人证件,随到随报,同学们保重身体!
开始人们将信将疑,经学院的老师反复解说,并在大门上张贴了一张巨大的通知,盖有外院红色大印,众人才开始渐渐散去。随后的几天里,北外大门外总有来来往往的青年男女,探询情况。人们终是不能完全放心,时刻注意是否有变。我们是周五下午去报的名,前面只有俩人,整个过程十几分钟。据了解,这次参加托福考试的,北京地区5000多人。这些考生现在大概大多数都已是退休的年纪了,有谁还记得当年报考的荒唐情景吗?
蜂涌而至的考生排队,完全源自中关村一个年轻人的突发奇想。谣言传播速度之快,在没有互联网,手机没有出生的上世纪80年代中期,让人瞠目结舌。一个晚上的功夫,能让上千人从北京地区聚集到北外的大门外。现代传销也是远远不如。
谁说谣言止于智者?抓住人们切身利益的运动,有理无理,都势不可挡!
2023,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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