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居住的社区以白人为主,散步时极少遇到亚裔。搬来不久,我遇到了纳蒂亚和JC。
JC圆脸,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纳蒂亚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眉弯眼长,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肯定是个美女。从容貌上,我推测他们来自中东地区。攀谈后,才知道他们来自伊朗。
每次散步相遇,我们总会站在路边聊一会儿,时间一般都比遇到白人邻居长一点,话题也多一些。
2023年春的一天,又遇到纳蒂亚夫妇。聊起我们刚结束的以色列之行,聊起海法的巴哈伊花园。我说:“那个空中花园真美,猜想已经毁掉的巴比伦空中花园也不过如此吧?可惜非巴哈伊教徒不能进入那座希腊式的大殿。”
纳蒂亚说:“我们曾在那里做过九天的灵修。”
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巴哈伊信徒,而非穆斯林。
【以色列海法的巴哈伊花园】
巴哈伊教(Bahá’í Faith)起源于19世纪的波斯,信奉唯一的神,认为摩西、耶稣、穆罕默德、佛陀等都是神在不同时代的显现者,而巴哈欧拉则是这一时代的显现者。相比世界上几大古老宗教,这个晚近发展起来的宗教明确主张男女平等,特别强调女性教育,也强调科学与宗教的和谐、世界和平、道德自律和社会服务。
每次在社区碰到纳蒂亚,我们都会邀请对方来家里作客。因种种不便,但一直拖到2026年新年,他们才来我家喝茶。
纳蒂亚去年摔伤手腕,好久行动不便。看到高脚托盘上放着波斯蛋糕,橘色的蛋糕上撒着点点紫色花瓣,我知道她的伤已痊愈。
我们都是第一代移民,很自然地谈起在故国的经历。JC多少了解一些现代中国历史,但听到粮票、户口、文革十年以及学校长期停课这些事,仍然吃惊。他们感叹,中国当年的社会管控比他们所经历的伊朗神权制度还要严厉。
说起怎样来到美国,我答我们都是1980年代从中国到美国的留学生,学完就留下了。纳蒂亚说她们是伊朗革命后来到美国。我告诉她,十多年前在澳大利亚的艾尔斯岩(Ayers Rock),我遇到过一个在斯坦福大学行医的伊朗人,如果没遇到他,我的严重脱水很可能酿成生命危险了。那位医生也是伊朗革命后到美国。除此之外,我对伊朗的了解主要来自书籍:《我在伊朗长大》(Persepolis)、《在德黑兰读〈洛丽塔〉》等。
我知道革命后有不少伊朗人来到美国,许多人聚集在南加州的贝弗利山、西木、圣莫妮卡一带。西木一带甚至有“小波斯”之称,洛杉矶庞大的伊朗裔社区也得了一个“Tehrangeles”的绰号——Tehran与Los Angeles的拼合词。我印象中,那里的房子动辄几百万,独栋的楼宇常见露台,露台上有颇具波斯风格的顶。因巴列维国王的亲属也住在美国,不免让人猜测小波斯的居民来美时也绝非一贫如洗。
纳蒂亚年已七十,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沧桑。她的房子位于社区最好的地段,石砌的门廊上摆着四季鲜花。屋后,泳池之外,就见大湖与森林。通过这些观察,我想当然地以为,纳蒂亚和那些南加州的伊朗移民差不多:在故国生活优裕,移民美国的过程也平顺。
直到那天,纳蒂亚说:“我们是逃出来的!”
我大吃一惊,等着她说下去。
“1979年霍梅尼当政后,开始迫害巴哈伊教徒。后来有200多名巴哈伊教徒被杀害。JC大学学机械,大学毕业后又在公司工作,这样的人也属于清洗对象。”
伊朗的巴哈伊社区长期是世界上最大的巴哈伊社群之一,也一直是受到迫害最严重的宗教群体之一。伊斯兰共和国不承认巴哈伊教为合法宗教。革命后,许多巴哈伊教徒遭逮捕、处决,财产被没收,墓地和宗教场所遭破坏;在教育、就业等方面也受到长期限制。
纳蒂亚说:“1982年夏天,我们决定逃走。我们拿不到护照,不能合法出境,只能偷渡。通过关系,我们找到一个中间人,先给了他一部分钱。”
1982年夏天,我正好大学毕业。作为文革十年后第二届大学毕业生,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彼时的中国刚刚对外打开了一扇窗,对伊朗革命没有什么印象。
纳蒂亚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那时我女儿出生才十五天,儿子七岁。我们还带上十五岁的侄女,因为她留在伊朗也没有什么前途。
“我们一行五个人坐上一辆卡车。我和侄女坐在司机旁边,我抱着婴儿;JC和儿子坐在后面的车厢里。我们趁着黑夜离开德黑兰,向东南走。”
我打断纳蒂亚,打开谷歌地图。
“我不了解伊朗地理,你指给我看。”
她指着地图说:
“我们计划逃到巴基斯坦,寻求联合国保护。离开德黑兰以后继续向东南,经过克尔曼(Kerman),绕过扎黑丹(Zahedan)。扎黑丹已经在边境省锡斯坦—俾路支斯坦了。再越过边境,就是巴基斯坦。
“我们穿着德黑兰人的衣服。每次经过有人烟的地方,司机就让我们低下头,免得被人看见。”
一个夜晚,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辆车。
“大开的车灯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那辆车停在路上,车上的人下来,端着枪拦住去路。他们让我们下车。
“我们的司机开始放慢速度,又摇下车窗,看起来像是准备停车接受检查。
“我特别害怕。一旦被查出来,送回德黑兰,我们可能就活不了了。
“就在车子快靠近时,我们的车突然加速,冲下路基,疯狂地往前开。前方漆黑一片,后面响起了枪声。我听见子弹打在车身上。
“我们的司机也很害怕,路又不好走,车子东倒西歪地飞奔,好几次都差点翻掉。
“开了一阵,司机让我看看后面有没有车追过来。我回头看到一片尘土。司机说他们也许关掉了大灯,所以他还是拼命往前开去。
“又开了一阵,后面仍然什么都没有。黑暗中一片寂静。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JC和儿子还坐在后面的车厢里。
“我使劲敲后窗,没有回应。侄女也敲,还是没有声音。我让司机停车,他不肯。又开了很久,他才终于停下来。”
“停车以后,我爬上去一看,JC和儿子蜷缩在车厢的一个角落。他用自己的身体把儿子整个包住。”
“车子声音太大,我听不见。”JC在旁边插话。
“后来呢?”我问。
“那个司机是普什图人。天亮后,他把我们带到一个普什图村庄。进屋后,他拿来当地人的衣服让我们换上,又给了一点饼和水。
“那个村庄非常穷,只有几间土屋,一口井,周围全是荒野,特别热。”
我问:“你那个十五天大的女儿怎么样?”
“她很乖。那天夜里没有哭,一直睡。我们非常幸运。”
“你当时还喂奶吗?”
“没有。我太紧张,又受了惊吓,奶不行了,只好给她喂糖水。”
JC插话说,当地普什图人大多是逊尼派,与伊朗占主导地位的什叶派不同。边境地区长期存在自己的部族网络,熟悉当地道路和边防巡逻情况,带他们越境的人也都是普什图人。
纳蒂亚接着说:
“第二天早晨,普什图人让我们继续等。终于动身后,走到一块麦田,那之前除了黄土,全不见绿色。那里刚刚收过麦子,麦秸堆在田里。司机让我们躲到麦秸堆后面,然后他就走了。”
“我们一直等,可他就是不见踪影。我们听说过有些逃亡的人被扔在半路上,自生自灭。我们越等越害怕。大家都饿了,只好捡生麦粒吃。我女儿饿得大哭。终于等来一个人,他一见我们就说:‘不能让孩子哭,会引起别人注意。’这一次来了几辆摩托车。我和侄女分别上一辆,JC上另一辆,抱着女儿,儿子坐在他前面。”
我问:“你们用什么语言和那些人交流?”
“干这一行的人很多会说波斯语,也会说一点乌尔都语。他们长期在伊朗和巴基斯坦边境活动,知道边防巡逻队和军警什么时候出现。”
她继续说:
“上摩托车以后,驾驶的人让我抓紧。我前面有一个口袋,我一抓,里面撒出来一些白色粉末。我说:‘你的盐撒了。’ 他不回应。走了一阵,他才告诉我:‘那不是盐,是海洛因。我们从阿富汗那边买来的,质量不好,要送到巴基斯坦那边去加工。’”
“摩托车载着我们开上一座山。又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地方。那天晚上,我们就露宿在山顶。白天特别热,夜里却很冷。没有什么吃的,只有一点点水。”
JC在旁补充道:“后来我们还骑骆驼。”
“对。”纳蒂亚说,“普什图人牵来了几匹骆驼。JC抱着孩子骑一匹,我自己骑一匹。那都是单峰驼。我从来没骑过骆驼,也没有骑过马。我特别紧张,两条腿死死夹住骆驼,腰疼得像要断掉一样。骑在骆驼上,摇摇晃晃地下山,又上山。骆驼突然晃动起来,我从背上摔下来,正好摔在一块大石头上,一下子昏了过去。”
我在北非骑过单峰驼。虽然都是专供游客乘坐的骆驼,仍记得骆驼站起和跪下时,我的身体猛然前后倾斜,而且骑上也不轻松。我很难想象,她在缺水少食的情况下骑着骆驼翻山越岭。
纳蒂亚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醒过来以后,看见JC手里端着一杆枪。女儿放在地上,那普什图人却都不见了。我问:‘你拿枪干什么?’JC说:‘他们说,如果有人来抓你们,你就开枪。’我说:‘你从来没用过枪,赶快放下,别伤了人。’”
骑着骆驼,他们又走了整整一天。“晚上,四周只有沙地、星光,还有骆驼喘气的声音。”
到巴基斯坦边境时,纳蒂亚一行已在路上走了一个星期。
“这一周,每天只有一点面饼,一点水。出发前,我告诉七岁的儿子,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全家出去度假。走到这个时候,他终于问我:‘这是什么度假啊?’我告诉他,我们其实是在逃跑。我嘱咐他,如果见到人,一定还要说我们是在度假。”
“那时联合国在巴基斯坦奎达设有接收难民的机构。从边境到奎达,还要走两天。那些普什图人很守信用。他们又让我们坐上卡车。路上也有检查站,但检查的人看到我们带着这么小的婴儿,大概以为只是穷人走亲戚,没有特别怀疑。”
“到了奎达,卡车停在离联合国难民机构不远的一条街上。向导告诉我们:‘这里还会有德黑兰的人。一下车,你们什么都不要管,拼命往联合国那里跑。只要跑进去,就安全了。’”
“车一停,我们抱起女儿,拉着儿子就跑。跑到门口,我们说我们是从伊朗逃出来的巴哈伊教徒,寻求庇护。门里的人马上把我们带了进去。那时候,外面已经知道伊朗的巴哈伊教徒正在遭受迫害。进去后,我在厕所的镜子里看到我脸上晒伤了,身上到处是划伤,还有已经干掉的血……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我一直沉浸在她的故事里。
坐在我面前的纳蒂亚喝着茶,神态平静。
我问:“奎达是什么样的?”
“非常热,非常穷,也非常脏。我们被分到一个房间,在那里住了一年半。后来又被转到维也纳,等待美国批准我们的难民申请。那时JC的哥哥已在美国行医,他资助我们来美国。我们1984年到达美国,那时已经离开德黑兰两年多了。”
1984年!我们竟是同一年来到美国。
我清晰地记得中国大学里学的东西与美国商学院教的差异很大,英文听力和阅读也吃力。留学之初很不轻松。那时,我面临的困难是怎样读完书,而她的困难,是一家人能不能活着到达美国。
纳蒂亚继续说:“来美国以后,JC在乔治亚理工学院找到工作,一直做到退休。”
停了一下,她又说:“我十九岁嫁给他,二十岁生大儿子。我们一共有四个孩子,大儿子现在是医生,其他几个职业生涯都很不错。”
“你们是家庭包办婚姻吗?”我问。
“不是。我和JC是在巴哈伊教会认识的。”
“你以前包头巾吗?”
“从来不包。霍梅尼上台以后,才强迫所有女人包头巾。”
“你的英文真好。”
“那都是来美国以后练出来的。我以前在理发店工作,给女人做头发的时候就跟客人聊天。有些人一听我是伊朗来的,就不怎么说话了;听说我是因为宗教迫害逃出来的,又愿意多说一点。不过大多数人听完我的故事,就只会说:‘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我笑了,对她说:“美国人大概就是这样吧?跟他们聊天,总不像你我之间这样容易聊得深。”
纳蒂亚想了想,说:“也许他们比较注重隐私?”
我说:“也可能是因为经历比较单纯,更没有经历过你我这样的苦难。”
巴哈伊教本身的历史,也是一部流放史。
1852年,一些巴比教激进分子刺杀波斯国王未遂。巴哈欧拉(Bahá’u’lláh,1817—1892)并未参与刺杀,却仍遭逮捕,被囚禁在德黑兰著名的“黑牢”中。后来他获释,却被逐出波斯,先流放到巴格达,此后又辗转伊斯坦布尔、阿德里安堡,最终于1868年被流放到奥斯曼帝国的监禁地阿卡(Acre),也就是今天以色列海法以北。
巴哈欧拉的一生,几乎就是一条不断被迫迁徙的路线。
一个多世纪以后,他的追随者仍然因为自己的信仰被迫离开故国。这其中一个,就是此刻坐在我面前喝茶的纳蒂亚。
我对她说:“这段经历,你应该写下来。”
“我写了。”她说,“也有出版社愿意出版。”
我很意外:“那为什么没有出版?”
“因为我还有家人在伊朗。如果我的书出版,伊朗的巴哈伊教徒可能会因为我受牵连。所以我放弃出版,手稿放在我女儿那里。我要让我的子孙后代知道这段经历。”
纳蒂亚逃离伊朗已经四十多年了,但她九十多岁的老母亲和哥哥仍住在德黑兰,哥哥的生活也需要她接济。
最近一周,她与德黑兰的联系中断了。
“美伊战争前,我92岁的妈妈就已卧床不起。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得到家里的消息。
四十多年前,纳蒂亚抱着出生十五天的女儿,在黑夜里逃离德黑兰。
四十多年后,她坐在美国南方湖边的家中,等待着来自德黑兰的消息。
纳蒂亚烤的玫瑰苹果塔
记于2026年1月14日
作者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