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回忆厦门大学数学系学习的日子。
厦大有全国最美的大学之称。许多个傍晚,踏着晚霞,沿着厦大白城海滩散步,遥望对岸大陆,观察潮水涨落,听海风吹拂。周末晚上,也曾与朋友们在海滩边吃鱼皮花生、品茶闲谈。那时,白城是青春的海岸,是求学岁月中一幅宁静而明亮的画卷。
数年以后,我应邀到北京大学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会议期间,我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漫步于北大校园的未名湖畔,讨论论文与研究报告。湖水映照着树影,湖边的堂吉诃德雕塑引人遐思。那一刻,学术、思想与风景交织在一起,令人感到求知的自由与精神的愉悦。
然而,在自由的北美大陆,当我重新回望这两处风景,才更加深切地意识到:风景可以宁静,历史却未必平静;海浪与湖水能够洗去尘埃,却不能抹去人间的悲剧。
一、白城海滩:海风中的战争记忆
白城海滩不仅是厦大学子熟悉的海滨,是学长鲁迅、王亚南、陈景润探索和激发灵感的地方,也是国家海防历史的一部分。郑成功时代就在这遍区域留下了海防与水师活动的踪迹。这片海岸所处的地理位置,足以使人联想到多年来海峡两岸的军事对峙与战争风云。
1954年,厦门大学校园曾遭到炮击。1958年9月8日,炮战中又有约六十枚炮弹落入校园,师生伤亡,校园建筑受到损害。炮弹轰至校园及白城海滩附近的历史记忆,使我们无法把这片海岸仅仅看作供人游赏的风景。
战争的阴影并没有随着时代更迭而远去。
二、未名湖:湖水深处的生命悲剧
未名湖原本是北京大学校园中供人读书、散步、沉思的地方。我曾与学者们在湖畔谈论学术,感受思想交流带来的愉悦。湖水静静流淌,仿佛一切都可以在知识与理性的光照下获得答案。
然而,未名湖的历史中,却有令人难以释怀的悲剧。
1957年,东北人民大学学者丁则良赴莫斯科参加东方学国际会议。同年8月初,他回到北京,暂住北京大学。此时,他得知自己被列入所谓“余瑞璜、丁则良、徐利治右派反党集团”。1957年8月8日,丁则良在北京大学未名湖投水身亡,年仅42岁。
九年之后,另一场悲剧再次发生。
1966年9月,北京大学经济系学生杨明爱被指为“反动学生”,生活费也被停发。他后来在未名湖边的树上自缢。我们感叹,那棵树及其枝条仍然存在,而杨明爱的名字却已鲜为人知。
树还在,湖还在,校园里的道路也还在。只是曾经活着的人,曾经承受的屈辱与绝望,渐渐退到了历史的边缘。
一个人的悲剧,不应因为他的名字被遗忘,就仿佛从未发生。
三、从白城海滩到未名湖:风景不应成为历史的遮蔽物
白城海滩与未名湖,相隔千里,景色迥异,却在我的人生记忆中彼此呼应。
白城面向大海,曾有炮火越过海面,逼近校园与城市;未名湖藏于校园之中,湖水曾见证学者与学生在政治风暴中的不幸。一个提醒我们战争给日常生活带来的威胁,一个提醒我们社会环境中的压迫与不公可能怎样摧毁人的生命。历史却一再告诉我们:当战争吞噬和平,当标签代替事实,当权力凌驾于人的尊严之上,校园也不能成为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如今,海浪依旧拍岸,湖水依旧映天。人们仍可以在白城看日落,在未名湖边散步,在校园里讨论科学与哲学。但我们不应只记住风景,也应记住那些被战争惊扰的师生、被政治迫害的学者与学生,以及那些未能继续走完人生道路的人。
白城海滩告诉我们,和平并非海天之间天然存在的秩序;未名湖告诉我们,文明也并非由优美的校园和响亮的校名自动保证。
风景可以依旧,名字可能被遗忘,但历史的悲剧不应沉入海底,也不应淹没在湖水之中。唯有记住战争带来的创伤,记住自由、理性与人的尊严曾经遭受的践踏,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这些风景的深意。
白城海滩与未名湖,一边是海,一边是湖;一处回荡着战争的记忆,一处映照着生命的悲剧。它们留给我的,不仅是青春的怀念,更是一份沉重的提醒:珍惜和平,尊重事实,守护人的尊严——这才是我们面对历史悲剧时,不应忘记的答案。
我怀念白城的海风、鱼皮花生与茶香,也怀念未名湖畔那些关于论文、研究与思想的谈话。正因为这些记忆如此平常、如此美好,战争炮火与生命悲剧才显得更加沉重。
(2026年初秋于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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